第十章 菩薩道之實踐

第一節菩薩道之形成

 菩薩的意義

菩薩道的成立,無疑為依據釋尊過去生中的修行,出於「本生」等傳說。但到底在什麼情況下,成立「菩薩」一名?菩薩的名稱,又成立於什麼時代?這都是值得論究的。

在過去,菩薩是聲聞三藏所有的名詞,所以想定是釋尊所說。然經近代的研究,「菩薩」這個名詞,顯然是後起的。銅鍱部的《相應部》,在說到過去七佛,觀緣起而成佛時,都這麼說:「世尊應正等覺,未成正覺菩薩時」,說到了菩薩。與此相當的《雜阿含經》,但作「佛未成正覺時」,缺少「菩薩」字樣。又如《中阿含經》的《長壽王本起經》,《天經》,《念經》,《羅摩經》,都只說「我本未(得)覺無上正真(或作「盡」)道(或作「覺」)時」,而《中部》等卻都加入「菩薩」一詞。漢譯《長阿含經》的《大本經》,說到毘婆尸成佛以前,稱為菩薩,與《長部》相合。漢譯《長阿含經》,是法藏部的誦本,法藏部與銅鍱部,是同出於分別說部的。漢譯的《雜阿含經》與《中阿含經》,是說一切有部誦本。可見《阿含》原文,本來是沒有「菩薩」的;說一切有部本還保存原型,而分別說部各派的誦本,(還有屬於大眾部末派的《增壹阿含經》),都以當時傳說的「菩薩」,加入《阿含經》了。未成佛以前,如釋尊的誕生、出家……,一般佛傳都稱之為「菩薩誕生」,「菩薩出家」。然今發見佛塔,欄楯上所有的雕刻中,有釋尊從兜率天下降,入母胎;及離家以後,自己割去髮髻,為三十三天所接去供養的圖像。銘文作「世尊入胎」、「世尊的髻祭」。Bhārhut 塔的這部分雕刻,為西元前二世紀作品;在西元前二世紀,對於成佛以前的釋尊,沒有稱之為菩薩,正與《雜阿含經》等所說相合。

在傳說中,有彌勒及釋迦授記作佛的事,一般都稱之為菩薩。在經、律中,彌勒成佛的事,約與過去佛的思想同時。《中阿含經》的《說本經》,首先說到阿那律陀的本起。次說:未來人壽八萬歲時,這個世界,「極大富樂,多有人民,村邑相近」。那時,有名為螺的作轉輪王;彌勒佛出世,廣度眾生。當時,尊者阿夷哆發願作轉輪王,尊者彌勒發願成佛。南傳的《中部》,沒有與《說本經》相當的。但在《長部》的《轉輪聖王師子吼經》,說到未來人壽八萬歲時,有儴伽(螺)作轉輪王,彌勒成佛,主體部分,與《說本經》相同。《長阿含經》的《轉輪聖王修行經》,與《長部》說一致。彌勒成佛,是「譬喻」(本末),本只說明未來有佛出世,與一般的授記作佛,文體不同。《說本經》增入了阿夷哆與彌勒發願,及佛的許可,使其近於授記作佛的體例,但也不完全相同。彌勒成佛,被編入《阿含經》,是相當古老的「譬喻」,但沒有說到菩薩一詞。釋尊授記作佛,傳說為然燈佛時。當時,釋尊是一位婆羅門青年,名字因傳說而不同:或名彌卻(雲•雲雷)──,或名善慧,或名無垢光。青年以「五華獻佛」,「布髮掩泥」,求成佛道,得到然燈佛給予未來世中成佛的記別。這一傳說,有蒙佛授記,決定成佛的特殊意義,所以為多種大乘經所引用。這是各部派公認的傳說,但沒有編入《阿含經》;也只有法藏部的《四分律》,才編入律部。《四分律》說到彌卻菩薩,也說到定光(未成佛前)菩薩、彌勒菩薩。但這是後起的「本生」,不能證明「菩薩」因此事而得名。

上座部系所傳的論典,都說到了菩薩,如說一切有部(論師系)的根本論── 《阿毘達磨發智論》卷一八(大正二六•一0一八上)說:

「齊何名菩薩?答:齊能造作增長相異熟業。得何名菩薩?答:得相異熟業」。

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卷八(大正二八•五八五上──中)說:

「云何菩薩人?若人三十二相成就;不從他聞,不受他教,不請他說,不聽他法,自思、自覺、自觀,於一切法知見無礙;當得自力自在、豪尊勝貴自在,當得知見無上正覺,當成就如來十力、四無所畏,成就大慈,轉於法輪:是名菩薩人」。

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,屬於印度本土的分別說部,「菩薩人」,出於該論的〈人品〉。南傳(錫蘭的分別說部)的《論事》,也說到菩薩。屬於上座部系的論書,都有菩薩,而對「菩薩」的地位,同樣的說到成就(三十二大人)相。依說一切有部,那是三大阿僧劫修行圓滿,百劫修相好的階段。上座部系的菩薩,地位是相當高的。依論典所見,菩薩名稱的成立,不可能遲於西元前二世紀的。

佛法進入部派時代,在發展中呈現的事象,有值得注意的:一、佛法,著重於初轉法輪的四諦說。四諦是佛法綱宗:苦與集,是生死苦迫的因果事實;滅是苦集的息滅;道是滅苦集的道。在四諦中,佛法只是解脫生死苦而歸於涅槃的寂滅。佛弟子在佛法中修行,以解脫生死,證入涅槃為最高理想。或說聲聞乘修四諦法,也只是這一普遍事實的敘述。二、在佛陀遺體、遺物、遺迹的崇奉中,佛的崇高偉大,被強力的宣揚起來。佛與弟子間的差別,也被深深的發覺出來。發現《阿含經》中,佛以求成「無上菩提」──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目的;與聲聞弟子們以涅槃為理想,似乎有些不同。本來,聲聞弟子證果時,經上也說:「得須陀洹,不墮惡趣法,決定正向三菩提」(「正覺」)。決定趣向三菩提,不正是聲聞弟子的目標嗎?如佛於波羅奈轉法輪:法輪是佛心中的菩提,在弟子心中顯現出來,從此至彼,所以比喻為轉法輪。佛與聲聞弟子所證的正法,是沒有差別的。然在佛教界,一般以「前蘊滅,後蘊不復生」,證入涅槃為目的;菩提,似乎只是達成理想的工具一樣。在這普遍的情形下,形成了這樣的差別:佛以成無上菩提為目的,聲聞弟子以證入涅槃為目的。三、部派分化過程中,釋尊過去生中的事,或「本生」,或「譬喻」,更多更廣的傳布開來,為當時佛教界所公認。佛在過去生中的修行,與聲聞弟子不一樣。釋尊在過去生中,流轉於無量無數的生死中,稱之為聲聞、辟支佛,都不適當。這麼多的廣大修行,多生累劫,總不能沒有名稱。佛是以求成無上菩提為理想的,所以稱為菩薩,就是勇於求成(無上)菩提的人。這一名稱,迅速為當時佛教界所公認。這一名稱,約成立於西元前二00年前後。由於解說不一,引起上座部論師們的反應,作出以「成就相異熟業」為菩薩的論定。上座部各派的意見相同,所以其時間不會太遲。至於塔上的銘刻,仍作「世尊入胎」、「世尊髻之祭」,而不用菩薩名稱,只是沿用《阿含經》以來的語法,不足以證明當時佛教界,還沒有菩薩一詞。

菩薩,是菩提薩埵的簡稱,菩提與薩埵的綴合語。菩提與薩埵綴合所成的菩薩,他的意義是什麼?在佛教的發展中,由於菩薩思想的演變,所以為菩薩所下的定義,也有不同的解說。菩提,譯義為「覺」,但這裡應該是「無上菩提」。如常說的「發菩提心」,就是「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」。菩提是佛菩提、無上菩提的簡稱,否則泛言覺悟,與聲聞菩提就沒有分別了。菩(提)薩(埵)的意義,《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》,引述 Har Dayal 所著書所說── 菩薩的七種意義;及西藏所傳,菩薩為勇於求菩提的人。今依佛教所傳來說:薩埵是佛教的熟悉用語,譯義為「有情」──有情識或有情愛的生命。菩薩是求(無上)菩提的有情,這是多數學者所同意的。依古代「本生」與「譬喻」所傳的菩薩,也只是求無上菩提的有情。然求菩提的薩埵,薩埵內含的意義,恰好表示了有情對於(無上)菩提的態度。初期大乘經的《小品般若經》,解說「摩訶(大)薩埵」為「大有情眾最為上首」,薩埵還是有情的意義。《大品般若經》,更以「堅固金剛喻心定不退壞」,「勝心大心」,「決定不傾動心」,「真利樂心」,「愛法、樂法、欣法、熹法」──五義,解說於「大有情眾當為上首」的意義。所舉的五義,不是別的,正是有情的特性。生死流轉中的有情,表現生命力的情意,是堅強的,旺盛的。是情,所以對生命是愛、樂、欣、熹的。釋尊在成佛不久,由於感到有情的「愛阿賴耶,樂阿賴耶,欣阿賴耶,槱阿賴耶」,不容易解脫,而有想入涅槃的傳說。但這種情意:如改變方向,對人,就是「真利樂心」;對正法──無上菩提,就是「愛法、樂法、欣法、槱法」心。菩薩,只是將有情固有的那種堅定、愛著的情意特性,用於無上菩提,因而菩薩在生死流轉中,為了無上菩提,是那樣的堅強,那樣的愛好,那樣的精進!H氏七義中,第六,薩埵是「附著」義;第七,是「力義」;西藏傳說為「勇心」義,都與《般若經》所說相合。所以,菩薩是愛樂無上菩提,精進欲求的有情。如泛說菩提為覺,薩埵為有情(名詞),就失去菩薩所有的,無數生死中勤求菩提的特性。

 菩薩修行的階位

成佛以前,為了求得無上菩提,久修大行的,名為菩薩。菩薩過去生中的久遠修行,功德展轉增上,這是當然的事。對無量本生所傳說的釋尊過去生中的修行,古人漸漸的分別前後,而菩薩的修行階位,也就逐漸的顯示出來,這是大乘菩薩行位說的淵源。

屬於法藏部的《佛本行集經》,說菩薩有「四種微妙性行」。屬於說出世部的《大事》,也說到「四行」。法藏部出於分別說部,說出世部出於大眾部,部派的系統不同,而所說卻相近。可能是:說出世部的教區,在梵衍那,即今 Ghorband 河與 Indu 河上流,梵衍那谿谷山地;法藏部盛行於罽賓,化區相近,所以有共同的傳說。「四行」是:

《佛本行集經》 《大事》
自行性 自行性
願行性 願行
順性行 順行
轉性行 不退行

依《佛本行集經》,一、「自性行」:在沒有發願成佛以前,「本性已來,賢良質直,順父母教,信敬沙門及婆羅門,善知家內尊卑親疏,知已恭敬承事無失。具足十善,復更廣行其餘善業」,這是菩薩種姓。雖沒有發心,也不一定見佛,卻已成就了重道德,重宗教,又能多作慈善事業的性格。這是生成了的菩薩種姓,也可能是從積集善根,成就這樣的菩薩法器。二、「願性行」:是發願希求無上菩提。三、「順性行」:是隨順本願,修六波羅蜜多成就的階段。四、「轉性行」:依《大事》是「不退轉行」,就是供養然燈佛,蒙佛授記階段。《佛本行集經》說:「如我供養然燈世尊,依彼因緣,讀誦則知」。這是說,供養然燈佛,蒙佛授記的事,讀誦然燈佛授記「因緣」,就可以明白。然燈佛授記,正是不退轉位。所以《佛本行集經》與《大事》,所說的意義相同;《佛本行集經》的「轉性行」,應該是「不退轉性」的訛脫。四性行,明確的分別出菩薩的行位──種性位,發心位,隨順修行位,不退轉位。後三位,與《小品般若經》說相合。 《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》p.125~p.134

菩薩修行的階位,大乘立有種種行位。部派佛教中,也有「十地」說。如《修行本起經》說:「積德無限,累劫勤苦,通十地行,在一生補處」。《太子瑞應本起經》(可能屬化地部﹞說:「修道德,學佛意,通十地行,在一生補處」。《過去現在因果經》說:「功行滿足,位登十地,在一生補處」。這些不明部派的佛傳,都說到了十地。《佛本行集經》,在所說「一百八法明門」中,也說:「從一地至一地智」。十地說似乎為各部派所採用,雖然內容不一定相同。現存說出世部的《大事》,有明確的十地說,十地是:初「難登地」 二「結合地」 三「華莊嚴地」 四「明輝地」 五「應心地」 六「妙相具足地」 七「難勝地」 八「生誕因緣地」 九「王子位地」 十「灌頂地」

《大事》的十地說:初地是凡夫而自覺發心的階位。第七地是不退轉地。第八生誕因緣,第九王子,第十灌頂,這是以世間正法化世的輪王,比擬以出世法化世的佛。輪王誕生,經王子,也就是太子位,然後灌頂。灌頂,是印度國王登位的儀式,灌了頂就成為(國)輪王。十地的生誕因緣,是成佛的因緣圓滿,決定要誕生了。王子位,是從兜率天下降,出胎,直到菩提樹下坐。灌頂位,就是成佛。這一十地說,與大乘「發心」等「十住(地)」說,及「歡喜」等「十地」說,都有類似的地方,特別是十住說。第七不退住,第八童真住,第九法王子住,第十灌頂住 ──這四住,與《大事》的(七──十)後四地,無論是名稱,意義,都非常相近。初發心住,也與初難登地相當。《大事》十地與大乘的十住說,有著非常親密的關係。歡喜等十地,雖名稱不同,然第五難勝地,與《大事》的第七難勝地相近;第十法雲地,經說十方諸佛放光,為菩薩灌頂,也保存最後灌頂的古義。部派的十地說,彼此不一定相合,但依《大事》的十地說,也足以看出與大乘菩薩行位的關係。

 菩薩行──波羅蜜多

釋尊過去生中的修行,雖各部派的分類不一致,而都是稱之為波羅蜜多(或簡譯為「波羅蜜」)的。波羅蜜多,譯義為「度」,「到彼岸」。《大智度論》說:「於事成辦,亦名到彼岸」。附注說:「天竺俗法,凡造事成辦,皆言到彼岸」。在一般習用語言中,波羅蜜多有「究竟」、「完成」的意義。如《中部•不斷經》,稱讚舍利弗,於戒、定、慧、解脫,能得自在,得究竟;得究竟就是 pāramīpatta 的義譯。所以,波羅蜜多是可用於果位的。這是修行所成就的,從此到彼的實踐道,也就名為波羅蜜多,是「因得果名」。這是能到達究竟的,成為菩薩行的通稱。

菩薩的波羅蜜多行,在分類方面,也是各部的意見不一,如《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》卷一七八(大正二七•八九二上──中)說:

「如說菩薩經三劫阿僧企耶,修四波羅蜜多而得圓滿,謂施波羅蜜多,戒波羅蜜多,精進波羅蜜多,般若波羅蜜多。……外國師說:有六波羅蜜多,謂於前四,加忍、靜慮。迦溼彌羅國諸論師言:後二波羅蜜多,即前四所攝。……復有別說六波羅蜜多,謂於前四,加聞及忍」。

迦溼彌羅論師,是說一切有部的毘婆沙師,立四波羅蜜多──施、戒、精進、般若。「外國師」,在名稱上看來,是迦溼彌羅以外的外國師。然依《大毘婆沙論》所見,在思想上,外國師與「西方師」,「犍陀羅師」,大致相近。所以外國師是泛稱古代罽賓區的佛教。外國師立六波羅蜜多──施、戒、忍、精進、靜慮、般若。在部派中,流行於罽賓的法藏部的《佛本行集經》,梵衍那說出世部《大事》的《多佛品》,不明部派的《修行本起經》,都說到六波羅蜜多。《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藥事》說:「修行滿六波羅蜜」,是根本說一切有部的律師說。《增壹阿含經•序品》說:「人尊說六度無極」,傳說為大眾部說。六波羅蜜多,是多數部派所通用的,所以大乘佛法興起,也立六波羅蜜多。另一派的六波羅蜜多說,是:施、戒、聞、忍、精進、般若。菩薩波羅蜜多行,不立禪(靜慮)波羅蜜多,與迦溼彌羅論師相同,這是值得注意的。

銅鍱部所傳:覺音引《佛種姓》頌,立十波羅蜜多:施、戒、出離、智慧、精進、忍、真諦、決定、慈、捨。然《小部》的《譬喻》中,《佛譬喻》與之相當的,為六九──七二頌,似乎沒有說到智慧。文中的「無上之悟」,是波羅蜜多圓滿的果證,不屬於因行。頌中說:「行真諦加持,真諦波羅蜜滿足」。加持,即「真諦決定」──「決定」的異譯。依此文,加持(決定)是否可以離真諦而別立呢!《所行藏》分三段──施、戒、出離等,在出離段中,說到了出離、決定、真實、慈悲、捨──七波羅蜜。但在攝頌中,又說到忍波羅蜜,與十波羅蜜不相符合。銅鍱部古義,到底立幾波羅蜜多,似乎並沒有明確的定論。因此想到,〈佛譬喻〉初頌說:「三十波羅蜜多滿」。「三十」,不知是什麼意義!也許是初說三波羅蜜多,其後又成立十波羅蜜多。後人綜合的說「三十波羅蜜多」,安在〈佛譬喻〉的最初吧!銅鍱部所傳波羅蜜多,有「真諦加持」,這是與「諦語」有關的。或有智,或沒有智,同樣的都沒有禪定,與迦溼彌羅論師相合。

釋尊過去生中事──「本生」與「譬喻」的內容,加以選擇分類,被稱為波羅蜜多的,或四、或六、或八、或十。波羅蜜多的名數,雖有不同,而都是出於傳說中的「本生」或「譬喻」。依釋尊所行的而一般化,成為一切菩薩所共行的波羅蜜多。銅鍱部所傳(八波羅蜜),本沒有般若波羅蜜多,這是很有意義的。因為般若是證悟的,如菩薩而有智慧,那就要證入實際了。所以無上菩提是果證,而不是波羅蜜多行。但在罽賓區的佛教,一般都公認般若為波羅蜜多。在釋尊過去所行事,那些是般若波羅蜜多呢?《大毘婆沙論》說:「菩薩名瞿頻陀,精求菩提,聰慧第一,論難無敵,世共稱仰」。瞿頻陀是《長阿含經》的大典尊。而《根有律藥事》又別說:「皆由口業真實語,昔名藥物大臣時,牛出梵志共論義,當滿般若波羅蜜」。《根有律》所說,是大藥的故事。這二事,都只是世俗的聰敏,與體悟的般若不同。除六波羅蜜多一系外,佛教界多數不立禪波羅蜜多。康僧會所譯的《六度集經》,舉「禪度無極」九章。「得禪法」、「比丘得禪」、「菩薩得禪」──三章,都是說明的,沒有本生或譬喻。「太子得禪」三章,佛得禪,都是釋尊最後生事。「常悲菩薩本生」,是引用《般若經》的,解說為釋尊本生,也與經說不合。這樣,「禪度無極」九章,只有「那賴梵志本生」,可說是過去生中所行。在釋尊的「本生」與「譬喻」中,當然有修禪的,但禪定帶有獨善的隱遁風格,不能表現菩薩求無上道的精神。所以部派佛教所傳說的菩薩,是不重禪定的。在聲聞學者看來,菩薩是「不修禪定,不斷煩惱」的。《小品般若經》也說:菩薩不入深定,因為入深定,有退轉聲聞果的可能。部派佛教所傳的(原始的)菩薩,或不重般若,或不重禪定。天台宗稱之為「事六度菩薩」,是很適當的名稱!那時代傳說的菩薩,的確是從事實的實踐中去修菩薩行的!

波羅蜜多,最通遍流傳的,是六波羅蜜多。在大乘佛法興起時,有《六波羅蜜經》,大約與《六度集經》為同性質的教典。從釋尊的「本生」與「譬喻」中,選擇多少事,約六波羅蜜而編為六類,作為大乘行者,實行六波羅蜜多──菩薩道的模範,為最早的大乘經之一。 《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》第三章 p.136~p.143

第二節部派佛教及初期大乘的人間菩薩
(人菩薩行之傳承)

 部派佛教的人間菩薩

從部派佛教而演進到大乘佛教,在過渡期間,一定有些「內秘菩薩行,外現聲聞身」的人物,但史料非常的缺乏。釋尊時代,佛教有豐富的史料傳說下來;阿育王時代,也還留下多少,以後就不同了。重經法的大眾部系,也許是重於理想的關係,可說沒有留下什麼人與事的記錄,可以供我們探索,這真是最大的遺憾!流傳於北方的說一切有部等,偶然留下些聲聞行者而有大乘傾向的傳說;從部派演進到大乘佛教的中介人物,由此而可以想像到多少。 《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》第六章 p.369~p.370

說一切有部,不只是論師,也有「持經譬喻者」一流。我在《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》,曾廣為論究。在中國古代的傳說中,聲聞而又被稱為菩薩的,如法救、婆須蜜、馬鳴、僧伽羅叉等,審細的研考起來,都是說一切有部中,持經譬喻師一流。持經譬喻者,是勤修禪觀的,重於通俗教化的── 廣引譬喻,多用偈頌來宏法。其中,一、慈世子,應就是《大毘婆沙論》的慈授子;世是受字草書的誤脫。《論》上說:慈授子初生時,就說「結有二部」。墮在地獄中,也會說法度眾。不可思議的傳說,完全是菩薩的風範。慈授子是優波掘多與迦旃延尼子間的大師,約為西元前二世紀人。二、法救,在《大毘婆沙論》中,被稱為「大德」,為說一切有部四大師之一,健陀羅人,有關於菩薩的理論,約出於西元前二世紀末。三、婆須蜜(譯為世友)是《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》的作者,繼承法救的學統,就是《問論》的作者。傳說婆須蜜是法救的外甥,為繼彌勒而作佛的師子月如來,約出於西元前一世紀。上面三位,都是西元前的大師。四、馬鳴,被稱為菩薩,是東晉以來的定論。馬鳴是一位文藝大師,通俗而富有感化力,也是著名的禪師。五、僧伽羅叉是大禪師,《修行道地經》頌的作者。傳說僧伽羅叉是賢劫第八佛──柔仁佛。馬鳴與僧伽羅叉,約為西元一、二世紀間人。此外,六、在婆須蜜與僧伽羅叉間,有彌多羅尸利(或誤作「刀利」、「力利」),譯義為慈吉祥,是賢劫第七佛──光燄佛。依傳說,是龍樹以前的,約為西元一世紀人。七、祁婆迦比丘,是商那和修的弟子(或譯作時縛迦、耆婆迦)。大悲經說:「於未來世北天竺國,當有比丘,名祁婆迦。……深信具足,安住大乘。……是比丘見我舍利、形像、塔廟有破壞者,莊校修治。……命終生於西方,過億百千諸佛世界無量壽國」。這雖是後代大乘者所集出,但至少在傳說中,是有大乘傾向的。

被稱為菩薩的,大多數是禪師。鳩摩羅什譯出禪法,如《出三藏記集》卷九〈關中出禪經序〉(大正五五•六五上──中)說:「蒙抄撰眾家禪要,得此三卷。……其中五門,是婆須蜜、僧伽羅叉、漚波崛、僧伽斯那、勒比丘、馬鳴、羅陀,禪要之中抄集之所出也。……初觀淫恚癡相及其三門,皆僧伽羅叉之所撰也」。

序中的漚波崛,就是優波掘多。勒比丘是脇尊者,傳說是馬鳴的師長。「脇尊者言:此中般若,說名方廣,事用大故」。脇尊者的時代,《般若經》已流行北方,以般若為十二分教的方廣,顯然是容認大乘的。脇尊者尊重佛說,不作不必要的分別,學風愛好簡略,與初期大乘的精神相近。僧伽斯那,是《三法度論》的注釋者,屬於犢子部系。他著有《癡華鬘》、《百句譬喻經》、《撰集百緣經》。有禪集,有讚美菩薩大行,通俗的譬喻文學,與馬鳴等風格相同,時代也約與馬鳴同時。羅陀是鳩摩羅陀,傳說中也稱之為菩薩,就是說一切有部持經譬喻師,獨立而成為經部的本師。出世年代,要遲一些。以上雖有稍遲的,但從西元前二世紀到西元一世紀,說一切有部的持經譬喻師,內重禪觀,外重教化,以聲聞比丘的身分,與大乘興起的機運相關聯,被稱為菩薩。作為北方部派佛教,演進到大乘佛教的中介者,應該是沒有問題的。如說一切有部與法藏部,以說戒的功德迴向,「施一切眾生,皆共成佛道」了。可惜北方的大眾部及分別說部,沒有留下資料。如有的話,相信比說一切有部譬喻師,會有更多的大乘菩薩的氣息。

這裏值得特別說到的,是西元以前的大德法救,關於菩薩的論議。關於菩薩入滅盡定,阿毘達磨論者以為:菩薩是異生,沒有無漏慧,所以不能入;有以為菩薩遍學一切法,所以能入。法救的見地,如《大毘婆沙論》卷一五三(大正二七•七八0上)說:

「菩薩不能入滅盡定:以諸菩薩雖伏我見,不怖邊際滅,不起深坑想,而欲廣修般羅若故,於滅盡定心不樂入,勿令般若有斷有礙,故雖有能而不現入。此說菩薩未入聖位」。

法救以為:對於止息自利的滅盡定,菩薩不是不能入,而是為了廣修般若而不願意入。這是為了佛道而廣修般若,不求自利的止息(滅盡定);重視般若的修學,深合於大乘菩薩道的精神。又關於菩薩的不入惡趣,阿毘達磨論者以為:三阿僧祇劫修行中,有墮入惡趣的可能,要到修相好業,才決定不墮。大眾部等以為:菩薩乘願往生惡趣。大德法救的意見,如《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》卷八(大正二八•七七九下)說:

「尊曇摩多羅作是說:(菩薩入惡道),此誹謗語,菩薩方便不墮惡趣。菩薩發意以來,求坐道場,從此以來,不入泥犁,不入畜生、餓鬼,不生貧窮處裸跣中。何以故?修行智慧,不可沮壞。復次,菩薩發意,逮三不退轉法──勇猛,好施,智慧,遂增益順從,是故菩薩當知不墮惡法」。

依法救(曇摩多羅是法救的音譯)說:菩薩從初發心以來,就不墮三惡趣,不墮貧窮與裸跣處(落後的野人)。這由於得三種不退,主要是智慧的不可沮壞。法救對菩薩道的般若,那樣的尊重,應有一番深切的體會。三不退,是人類所以為人的,勝過天上的三種特勝的不退。智慧、好施、勇猛,與智、仁、勇相合;好施正是利他德行的實踐。在泛論不墮惡趣時,「大德(法救)說曰:要無漏慧覺知緣起,方於惡趣得非擇滅,離聖道不能越諸惡趣故」。毘婆沙師責難他:「菩薩九十一劫不墮惡趣,豈由以無漏慧覺知緣起」!不知在法救的見地,菩薩不是九十一劫不墮惡趣,而是從發心以來就不入惡趣。菩薩的智慧(好施與勇猛)不退,對於滅盡定,能入而不願意入;對於惡趣,菩薩沒有得非擇滅,可能墮入而不會入。這都是與聲聞不同的,是凡夫而有超越聲聞聖者的力量,真是希有難得!菩薩是凡夫,一直到菩提樹下,還起三種惡尋,但如滴水的落在熱鐵上一樣,立刻就被伏除,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菩薩真是不放逸者!大德法救所闡明的菩薩道,屬於上座部系。菩薩是凡夫,特重般若,充分表達了人間菩薩的真面目。這是早在西元前二世紀末,已弘傳在印度西北了。 《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》第六章 p.374~p.378

 初期大乘的人間菩薩

在佛教界,慧解脫聖者是沒有涅槃智的;俱解脫者有涅槃智,是入滅盡定而決定趣涅槃的。惟有另一類人(絕少數),正知見「有滅涅槃」而不證得阿羅漢的;不入滅盡定而有甚深涅槃知見的,正是初期大乘,觀一切法空而不證實際的菩薩模樣。大乘法中,菩薩觀空而不證實際,當然是由於智慧深,悲願切(還有佛力加持),而最原始的見解,還有「不深攝心繫於緣中」;不深入禪定,因為入深定是要墮二乘、證實際的。所以《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陀天經》說:彌勒「雖復出家,不修禪定,不斷煩惱」。被稱為菩薩的持經譬喻師法救也說:「菩薩雖伏我見,不怖邊際滅,不起深坑想,而欲廣修般羅若故,於滅盡定心不樂入,勿令般若有斷有礙」。正見甚深法的菩薩,從這樣的情況下出現。悲願力所持,自知「此是學時,非是證時」。所以不盡煩惱,不作究竟想,不取涅槃,成為觀空而不證空的菩薩。最深徹的,名為無生法忍。阿毘達磨中,忍是無間道;稱為忍,表示是知而不是證入的意思。

甚深(空)義,慧解脫聖者,沒有涅槃智的超越體驗,當然不會說。俱解脫聖者,有現法涅槃,但好入深定,或長期在定中,當然也不會去闡揚。惟有有涅槃知見而不證的,在崇尚菩薩道的氣運中,求成佛道,利益眾生,才會充分的發揚起來(也有適應世間的成分)。 《空之探究》第三章 p.152~p.153

大乘甚深義,從「佛法」的涅槃而來。但在「佛法」,見法涅槃──得涅槃智的阿羅漢,是「不再受後有」的,那菩薩的修「空性勝解」,直到得無生忍,還是不證入涅槃,怎麼可能呢?我曾加以論究,如《空之探究》(一五一──一五三)說:

「眾生的根性不一,還有一類人,不是信仰、希欲、聽聞、覺想,也不是見審諦忍,卻有『有[生死]滅涅槃』的知見,但不是阿羅漢。如從井中望下去,如實知見水,但還不能嘗到水一樣。……(絕少數)正知見『有滅涅槃』而不證得阿羅漢的;不入滅盡定而有甚深涅槃知見的,正是初期大乘,觀一切法空而不證實際的菩薩模樣。……有涅槃知見而不證的,在崇尚菩薩道的氣運中,求成佛道,利益眾生,才會充分的發揚起來」!

「大乘佛法」的甚深義,依於涅槃而來,而在大乘法的開展中,漸漸的表示了不同的涵義。起初,菩薩無生法忍所體悟的,與二乘的涅槃相同,《華嚴經•十地品》也說:「一切法性,一切法相,有佛無佛,常住不異。一切如來不以得此法故說名為佛,聲聞、辟支佛亦得此寂滅無分別法」。「般若」等大乘經,每引用二乘所證的,以證明菩薩般若的都無所住。二乘的果證,都「不離是忍」,這表示大乘初興的含容傳統佛法。然菩薩是勝過二乘的,菩提心與大悲不捨眾生,是殊勝的。智慧方面,依般若而起方便善巧,菩薩自利利他的善巧,是二乘所望塵莫及的。 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第三章 p.94~p.95

說得平實些的,如《般若經》說:「若人已入正位,則不堪忍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。何以故?已於生死作障隔故」。菩薩是要長期在生死中度眾生的,如入正位──入正性離生,斷煩惱而證聖果,那就多也不過七番生死,不能長在生死修菩薩行了。所以說「菩薩不斷煩惱」。但不斷煩惱,只是不斷,而猛利、相續煩惱,能造作重大罪業的,還是要伏除的。只是制伏了煩惱,淨化了煩惱(如馴養了猛獸一樣),留一些煩惱,才能長在生死,利益眾生。這樣,對菩薩修行成佛來說,如有善巧方便,煩惱是有相當意義的。《維摩詰所說經》卷中(大正一四•五四九中)說:

「以要言之,六十二見及一切煩惱,皆是佛種。……若見無為入正位者,不能復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。譬如高原陸地,不生蓮華;卑濕淤泥乃生此華。……當知一切煩惱為如來種,譬如不下巨海,不能得無價寶珠,如是不入煩惱大海,則不能得一切智寶」。

「初期大乘」佛法,著重於勝義法性的契入,所以能不離煩惱、不著煩惱,於生死海中利益眾生,以圓滿一切智──無上菩提。本著這樣的慧悟,攝化眾生,也就處處可行方便。對於傳統的「佛法」,是有衝擊性的,所以佛教界有「大乘非佛說」,及聲聞法是「小乘」的相互對立。

深廣的菩薩大行,是「大乘佛法」的主要部分,而究竟圓滿的佛果,也多方表顯出來。十方諸佛的淨土,清淨的程度是不一致的。有讚揚某佛與佛的淨土;也有說某佛比其他佛與佛的國土更好。抑揚讚歎,無非是「為人生善」,引發人的信心而已。佛果,是修菩薩因行所成的,是「大乘佛法」的通論。人間成佛的釋尊,由於本生等傳說,修廣大因行,怎麼成了佛,還有多種不理想的境遇?依此而引出方便示現的化身,真實的法身 ── 二身說。然「初期大乘」經,說「如是我聞:一時,佛在」某處,還是人間的釋尊。 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第三章 p.104~p.106

龍樹作《中論》,依大乘法,貫通《阿含》的中道緣起,說不生不滅,不常不斷[非常非滅],不一不異,不來不出的八不緣起。一切法空,依空而四諦、三寶、世出世法都依緣起而成立。遮破異計,廣說一切法空,而從「無我我所」契入法性,與釋尊本教相同。一切法依緣起而善巧成立,特別說明《阿含》常說的十二緣起。在龍樹的《智度論》中,說到緣起的一切法相,大體與說一切有系說相近(但不是實有而是幻有了)。「三法印即一實相印」,依根性而有巧拙的差異:這是「通」於《阿含》及初期大乘經的!說到「大乘佛法」的修行,主要是菩提願,大悲與般若(無所得為方便)。由於眾生根性不一,學修菩薩行的,也有信願增上,悲增上,智增上的差異(經典也有偏重的),但在修菩薩行的歷程中,這三者是必修而不可缺少的。如有悲而沒有菩提願與空慧,那只是世間的慈善家而已。有空慧而沒有悲願,那是不成其為菩薩的。所以大乘菩薩行,是依此三心而修,主要是六度,四攝。布施等是「佛法」固有的修行項目,大乘是更多的在家弟子發心,所以布施為先。菩薩大行的開展,一則是佛弟子念佛的因行,而發心修學;一則是適應世間,悲念世間而發心。龍樹論闡揚的菩薩精神,我在《印度之佛教》說:「其說菩薩也,一、三乘同入無餘涅槃,而(自)發菩提心,其精神為忘己為人。二、抑他力為卑怯,自力不由他,其精神為盡其在我。三、三僧祇劫有限有量,其精神為任重致遠。菩薩之精神可學,略可於此見之」。菩薩行的偉大,是能適應世間,利樂世間的。初期「大乘佛法」與「佛法」的差異,正如古人所說:「古之學者為己,今之學者為人」。 《華雨集第四冊》一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 p.39~p.40

第三節契理又契合現代的(人間佛教)人菩薩行

 引 言

我在《印度之佛教》的「自序」中說:「立本於根本(即初期)佛教之淳樸,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(梵化之機應慎),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,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」!那時,我多讀「阿含」、「戒律」、「阿毘達磨」,不滿晚期之神秘欲樂,但立場是堅持大乘的(一直到現在,還是如此)。 《華雨集第五冊》一遊心法海六十年 p.17

大乘佛法,我以性空為主,兼攝唯識與真常。在精神上、行為上,倡導青年佛教與人間佛教。在歷史上,大乘佛教的開展,確與青年大眾有關。所以依《華嚴經》的〈入法界品〉,善財童子的求法故事,寫了一部《青年佛教與佛教青年》。(現在編入《妙雲集》,已分為三部分:〈青年佛教運動小史〉,〈青年佛教參訪記〉,〈雜華雜記〉)。不過我所說的青年佛教,是:「菩薩不是不識不知的幼稚園(生)。……青年佛教所表現的佛教青年,是在真誠、柔和、生命力充溢的情意中,融合了老年的人生的寶貴經驗」(〈雜華雜記〉)。因為,如對佛法缺乏正確而深刻的勝解,那末青年佛教的勇往直前,隨宜方便,不可避免的會落入俗化與神化的深坑。虛大師說「人生佛教」,是針對重鬼重死的中國佛教。我以印度佛教的天(神)化,情勢異常嚴重,也嚴重影響到中國佛教,所以我不說「人生」而說「人間」。希望中國佛教,能脫落神化,回到現實的人間。 《華雨集第五冊》一遊心法海六十年 p.18~p.19

 少壯的人間佛教

宣揚「人間佛教」,當然是受了太虛大師的影響,但多少是有些不同的。一、(民國二十九年)虛大師在《我怎樣判攝一切佛法》中,說到「行之當機及三依三趣」,以為現在進入「依人乘行果,趣進修大乘行的末法時期」;應「依著人乘正行,先修成完善的人格,……由此向上增進,乃可進趣大乘行」。這是能適應現代根機,但末法時期,應該修依人乘而趣大乘行,沒有經說的依據,不易為一般信徒所接受。反而有的正在宣揚:稱名念佛,是末法時期的唯一法門呢!所以我要從佛教思想的演化中,探求人間佛教的依據。二、大師的思想,核心還是中國佛教傳統的。臺、賢、禪、淨(本是「初期大乘」的方便道)的思想,依印度佛教思想史來看,是屬於「後期大乘」的。這一思想在中國,我在《談入世與佛學》中,列舉三義:一、「理論的特色是至圓」;二、「方法的特色是至簡」;三、「修證的特色是至頓」。在信心深切的修學者,沒有不是急求成就的。「一生取辦」,「三生圓證」,「直指人心見性成佛」,「立地成佛」,或「臨終往生淨土」,就大大的傳揚起來。真正的大乘精神,如彌勒的「不修(深)禪定,不斷(盡)煩惱」,從廣修利他的菩薩行中去成佛的法門,在「至圓」、「至簡」、「至頓」的傳統思想下,是不可能發揚的。大師說:中國佛教「說大乘教,修小乘行」,思想與實行,真是這樣的不相關嗎?不是的,中國佛教自以為最上乘,他修的也正是最上乘行呢!遲一些的「秘密大乘佛法」,老實的以菩薩行為迂緩,而開展即身成佛的「易行乘」,可說是這一思想傾向的最後一著。我從印度佛教思想史中,發見這一大乘思想的逆流──佛德本具(本來是佛等)論,所以斷然的贊同「佛法」與「大乘佛法」的初期行解。三、佛法本是人間的,容許印度群神的存在,只是為了減少弘傳的阻力,而印度群神,表示了尊敬與護法的真誠。如作曼荼羅,天神都是門外的守衛者,少數進入門內,成為外圍分子。「大乘佛法」,由於理想的佛陀多少神化了,天(鬼神)菩薩也出現了,發展到印度的群神,與神教的行為、儀式,都與佛法融合。這是人間佛教的大障礙,所以民國三十年,寫了《佛在人間》,明確的說:「佛陀怎樣被升到天上,我們還得照樣歡迎到人間。人間佛教的信仰者,不是人間,就是天上,此外沒有你模稜兩可的餘地」!

從印度佛教的興起,發展,衰落而滅亡,我譬喻為:「正如人的一生,自童真、少壯而衰老。童真充滿活力,是可稱讚的,但童真而進入壯年,不是更有意義嗎?壯年而不知珍攝,轉眼衰老了。老年經驗多,知識豐富,表示成熟嗎?也可能表示接近死亡」。存在於世間的,都不出「諸行無常」,我以這樣的看法,而推重「佛法」與「初期大乘」的。童真到壯年,一般是生命力強,重事實,極端的成為唯物論,唯心論是少有的。由壯年而入老年,內心越來越空虛(所以老年的多信神教),思想也接近唯心(唯我、唯神)論。是唯心論者,而更多為自己著想。為自己身體的健在著想,長生不老的信行,大抵來自早衰與漸老的。老年更貪著財物,自覺年紀漸老了(「人生不滿百,常有千歲憂」),多為未來的生活著想,所以孔子說:老年「戒之在得」。印度「後期佛教」與「秘密大乘」,非常契合於老年心態。唯心思想的大發展,是一。觀自身是佛,進而在身體上修風、修脈、修明點,要在大歡喜中即身成佛,是二。後期的中觀派,瑜伽行派,都有圓熟的嚴密思想體系,知識經驗豐富,是三。我在這樣的抉擇下,推重人間的佛陀,人間的佛教。我初學佛法──三論與唯識,就感到與現實佛教界的距離。存在於內心的問題,經虛大師思想的啟發,終於在「佛出人間,終不在天上成佛也」,而得到新的啟發。我不是宗派徒裔(也不想作祖師),不是講經論的法師,也不是為考證而考證、為研究而研究的學者。我只是本著從教典得來的一項信念,「為佛法而學」,「為佛教而學」,希望條理出不違佛法本義,又能適應現代人心的正道,為佛法的久住世間而盡一分佛弟子的責任!

我早期的作品,多數是講記,晚年才都是寫出的。講的寫的,只是為了從教典自身,探求適應現代的佛法,也就是脫落鬼化、神(天)化,回到佛法本義,現實人間的佛法。我明確的討論人間佛教,民國四十年曾講了:〈人間佛教緒言〉,〈從依機設教來說明人間佛教〉,〈人性〉,〈人間佛教要略〉。在預想中,這只是序論而已。這裏略述〈人間佛教要略〉的含義。一、「論題核心」,是「人,菩薩,佛──從人而發心修菩薩行,由學菩薩行圓滿而成佛」。從人而發菩薩心,應該認清自己是「具煩惱身」(久修再來者例外),不可裝腔作勢,眩惑神奇。要「悲心增上」,人而進修菩薩行的,正信正見以外,一定要力行十善利他事業,以護法利生。二、「理論原則」是:「法與律合一」。「導之以法,齊之以律」,是「佛法」化世的根本原則。重法而輕律,即使心在入世利他,也只是個人自由主義者。「緣起與空性的統一」:這是「緣起甚深」與「涅槃甚深」的統一,是大乘法,尤其是龍樹論的特色。「自利與利他的統一」:發心利他,不應忽略自己身心的淨化,否則「未能自度,焉能度人」?所以為了要利益眾生,一定要廣學一切,淨化身心(如發願服務人群,而在學校中努力學習一樣);廣學一切,只是為了利益眾生。不為自己利益著想,以悲心而學而行,那所作世間的正業,就是菩薩行。三、「時代傾向」:現在是「青年時代」,少壯的青年,漸演化為社會中心,所以要重視青年的佛教。這不是說老人不能學菩薩行,而是說應該重視少壯的歸信。適應少壯的佛教,必然的重於利他。人菩薩行的大乘法,是適應少壯唯一契機的法門。現在是「處世時代」:佛教本來是在人間的,佛與弟子,經常的「遊化人間」。就是住在山林,為了乞食,每天都要進入村落城邑,與人相接觸而隨緣弘化。修菩薩行的,應該作利益人類的事業,傳播法音,在不離世事,不離眾生的原則下,淨化自己,覺悟自己。現在是「集體(組織)時代」:摩訶迦葉修頭陀行,釋尊曾勸他回僧伽中住;優波離想獨處修行,釋尊要他住在僧中;釋尊自己是「佛在僧數」的。佛法是以集體生活來完成自己,正法久住的,與中國人所說的隱遁,是根本不同的。適應現代,不但出家的僧伽,要更合理(更合於佛意)化,在家弟子學修菩薩行的,也應以健全的組織來從事利他而自利(不是為個人謀取名位權利)。四、「修持心要」:菩薩行應以信、智、悲為心要,依此而修有利於他的,一切都是菩薩行。我曾特地寫了一篇《學佛三要》,三要是信願(大乘是「願菩提心」),慈悲,(依緣起而勝解空性的)智慧。「有信無智長愚癡,有智無信長邪見」;如信與智增上而悲心不足,就是二乘;如信與慧不足,雖以慈悲心而廣作利生善業,不免是「敗壞菩薩」(修學菩薩而失敗了)。所以在人間而修菩薩行的,此三德是不可偏廢的! 《華雨集第四冊》一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 p.44~p.50

 解脫道與慈悲心行

虛大師提倡「人生佛教」(我進而稱之為「人間佛教」),民國四十年以前,中國佛教界接受的程度是微小的;臺灣佛教現在,接受的程度高些。但傳統的佛教界,可能會不願探究,道聽塗說而引起反感;在少數贊同者,也可能忘卻自己,而陷於外向的庸俗化。世間是緣起的,有相對性,副作用,不能免於抗拒或俗化的情形,但到底是越減少越好!

「人間佛教」是重於人菩薩行的,但對「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」,或者會覺得離奇的。一般稱根本佛教為小乘,想像為(出家的)隱遁獨善,缺少慈悲心的,怎麼能作為「人間佛教」──人菩薩行的根本?不知佛法本來無所謂大小,大乘與小乘,是在佛教發展中形成的;「小乘」是指責對方的名詞。釋尊宏傳的佛法,適應當時的社會風尚,以出家(沙門)弟子為重心,但也有在家弟子。出家與在家弟子,都是修解脫行的,以解脫為終極目標。解脫行,是以正確的見解,而引發正確的信願(正思惟──正志)。依身語的正常行為,正常的經濟生活為基,而進修以念得定,引發正慧(般若、覺),才能實現解脫。八正道的修行中,正命是在家、出家不同的。出家的以乞求信施而生活,三衣、缽、坐臥具及少許日用品外,是不許私有經濟的。在家的經濟生活,只要是國法所許可的,佛法所贊同的,都是正當的職業,依此而過著合理的經濟生活。出家的可說是一無所有,財施是不可能的。出家人一方面自己修行,一方面「遊化人間」(除雨季),每天與一般人相見,隨緣以佛法化導他們。佛法否定當時社會的階級制,否定求神能免罪得福,否定火供──護摩,不作占卜、瞻相、咒術等邪命,而以「知善惡,知因果,知業報,知凡聖」來教化世人。人(人類也這樣)的前途,要自己來決定:前途的光明,要從自己的正見(正確思想),正語、正業、正命 ──正當的行為中得來;解脫也是這樣,是如實修行所得到的,釋尊是老師(所以稱為「本師」)那樣,教導我們而已。所以出家弟子眾,是以慈和嚴肅、樸質清淨的形象,經常的出現於人間,負起啟發、激勵人心,向上向解脫的義務,稱為「法施」(依現代說,是廣義的社會教育)。在家弟子也要有正見,正行,也有為人說法的,如質多長者。在家眾多修財物的施予,有悲田,那是慈濟事業;有敬田,如供養父母、尊長、三寶;有「種植園果故,林樹蔭清涼(這是印度炎熱的好地方),橋船以濟度,造作福德舍,穿井供渴乏,客舍供行旅」的,那是公共福利事業了。佛教有在家出家──四眾弟子,而我國一般人,總以為佛教就是出家,誤解出世為脫離人間。不知「出世」是超勝世間,不是隱遁,也不是想遠走他方。佛制比丘「常乞食」,不許在山林中過隱遁的生活,所以我在《佛在人間》中,揭示了(子題)「出家,更接近了人間」,這不是局限於家庭本位者所能理解的。

人間佛教的人菩薩行,以釋尊時代的佛法為本,在以原始佛教為小乘的一般人,也許會覺得離奇的。然佛法的究竟理想是解脫,而解脫心與利他的心行,是並不相礙的。雖受時代的局限,不能充分表達佛的本懷,但決不能說只論解脫,而沒有慈悲利他的。舉例說:佛的在家弟子須達多,好善樂施,被稱為給孤獨長者。梨師達多弟兄,也是這樣。摩訶男為了保全同族,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。這幾位都是證聖果的,能說修解脫道的沒有道德意識嗎?佛世的出家比丘,身無長物,當然不可能作物質的布施,然如富樓那的甘冒生命的危險,去教化麤獷的邊民,能說沒有忘我為人的悲心嗎?比丘們為心解脫而精進修行,但每日去乞食,隨緣說法。為什麼要說法?經中曾不止一次的說到。如釋尊某次去乞食,那位耕田婆羅門,譏嫌釋尊不種田(近於中國理學先生的觀點,出家人是不勞而食)。釋尊對他說:我也種田,為說以種田為譬喻的佛法。耕田婆羅門聽了,大為感動,要供養豐盛的飲食,釋尊不接受,因為為人說法,是出於對人的關懷,希望別人能向善、向上、向解脫,而不是自己要得到什麼(物質的利益)。解脫的心行,決不是沒有慈悲心行的。釋尊滅後,佛教在發展中,有的被稱為小乘,雖是大乘行者故意的貶抑,有些也確乎遠離了佛法的本意。如佛世的質多長者,與比丘大德們論到四種三昧(或作「解脫」)──無量三昧,空三昧,無所有三昧,無相三昧。無量三昧是慈、悲、喜、捨──四無量心。慈是給人喜樂,悲是解除人的苦惱,喜是見人離苦得樂而歡喜,捨是怨親平等:慈悲等是世間所說的道德意識了。但在離私我、離染愛──空於貪、瞋、癡來說,無量與空、無所有、無相三昧的智證解脫,卻是一致的,這是解脫心與道德心的不二。但在(小乘)佛教中,無量三昧被解說為世俗的,也就是不能以此得解脫的。又如戒,在律師們的心目中,是不可這樣,不可那樣,純屬法律的,制度的。有的不知「毘尼是世界中實」,不知時地的適應,拘泥固執些煩瑣事項,自以為這是持戒。然三學中戒 [尸羅]的本義,並不如此,如說:「尸羅(此言性善)。好行善道,不自放逸,是名尸羅。或受戒行善,或不受戒行善,皆名尸羅」;「十善道為舊戒。……十善,有佛(出世)無佛(時)常有」(《大智度論》卷一三、四六)。尸羅,古人一向譯作「戒」,其實是「好行善道,不自放逸」,也就是樂於為善,而又謹慎的防護(自己)惡行的德行。這是人類生而就有的,又因不斷為善(離惡)而力量增強,所以解說為「性善」,或解說為「數習」。尸羅是人與人間的道德(狹義是「私德」)軌範,十善是印度一般的善行項目,所以不只是佛弟子所有,也是神教徒,沒有宗教信仰者所有的。尸羅,是不一定受戒(一條一條的「學處」,古人也譯為戒)的,也是可以受的。受戒,本是自覺的,出於理性,出於同情,覺得應該這樣的。如十善之一──不殺生,經上這樣說:「斷殺生,離殺生,棄刀杖,慚愧,慈悲,利益安樂一切眾生」(《增支部•十集》)。「若有欲殺我者,我不喜;我若所不喜,他亦如是,云何殺彼?作是覺已,受不殺生,不樂殺生」(《雜阿含經》卷三七)。不殺生,是「以己度他情」的。我不願意被殺害,他人也是這樣,那我怎麼可以去殺他!所以不殺生,內心中含有慚愧──「崇重賢善,輕拒暴惡」的心理;有慈悲──「利益眾生,哀愍眾生」的心理(依佛法說:心是複雜心所的綜合活動)。不殺生,當然是有因果的,但決不是一般所說的那樣,殺了有多少罪,要墮什麼地獄,殺不得才不殺生,出於功利的想法。不殺生(其他的例同),實是人類在(緣起的)自他依存中,(自覺或不自覺的)感覺到自他相同,而引發對他的關懷與同情,而決定不殺生的。釋尊最初的教化,並沒有一條條的戒──學處,只說「正語,正業,正命」;「身清淨,語清淨,意清淨,命清淨」。一條一條的戒,是由於僧伽的組合,為了維護僧伽的和、樂、清淨而次第制立的。制戒時,佛也每斥責違犯者沒有慈心。可見(在僧伽中)制定的戒行(重於私德),也還是以慈心為本的。我曾寫有〈慈悲為佛法宗本〉,〈一般道德與佛化道德〉,可以參閱。總之,佛說尸羅的十善行,是以慈心為本的;財與法的布施;慈、悲、喜、捨三昧的修習,達到遍一切眾生而起,所以名為無量,與儒者的仁心普洽,浩然之氣充塞於天地之間相近。但這還是世間的、共一般的道德,偉大的而不是究竟的;偉大而究竟的無量三昧,要通過無我的解脫道,才能有忘我為人的最高道德。

「初期大乘」是菩薩道。菩薩道的開展,來自釋尊的本生談;「知滅而不證」(等於無生忍的不證實際)的持行者,可說是給以最有力的動力。菩薩六度、四攝的大行,是在「一切法不生」,「一切法空」,「以無所得為方便」(空慧)而進行的。不離「佛法」的解脫道──般若,只是悲心要強些,多為眾生著想,不急求速證而已。 《華雨集第四冊》一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 p.50~p.57

 人菩薩行的真實形象

修學人間佛教──人菩薩行,以三心為基本,三心是大乘信願──菩提心,大悲心,空性見。一、發(願)菩提心:扼要的說,是以佛為理想,為目標,立下自己要成佛的大志願。發大菩提心,先要信解佛陀的崇高偉大:智慧的深徹(智德),悲心的廣大(悲德),心地的究竟清淨(斷德),超勝一切人天,阿羅漢也不及佛的圓滿。這不要憑傳說,憑想像,最好從釋迦牟尼佛的一代化迹中,理解而深信佛功德的偉大而引發大心。現實世間的眾生,多苦多難,世間法的相對改善,當然是好事,但不能徹底的解決。深信佛法有徹底解脫的正道,所以志願修菩薩行成佛,以淨化世間,解脫眾生的苦惱。依此而發起上求佛道,下化眾生的願菩提心,但初學者不免「猶如輕毛,隨風東西」,所以要修習菩提心,志願堅定,以達到不退菩提心。二、大悲心,是菩薩行的根本。慈能予人安樂,悲能除人苦惱,為什麼只說大悲心為本?佛法到底是以解脫眾生生死苦迫為最高理想的,其次才是相對的救苦。悲心,要從人類,眾生的相互依存,到自他平等、自他體空去理解修習的。如什麼都以自己為主,為自己利益著想,那即使做些慈善事業,也不能說是菩薩行的。三、空性見,空性是緣起的空性。初學,應於緣起得世間正見:知有善惡,有因果,有業報,有凡聖。進一步,知道世間一切是緣起的,生死是緣起的生死。有因有緣而生死苦集(起),有因有緣而生死苦滅。一切依緣起,緣起是有相對性的,所以是無[非]常──不可能常住的。緣起無常,所以是苦──不安穩而永不徹底的。這樣的無常故苦,所以沒有我[自在、自性],沒有我也就沒有我所,無我我所就是空。空,無願,無相──三解脫門:觀無我我所名空,觀無常苦名無願,觀涅槃名無相。其實,生死解脫的涅槃,是超越的,沒有相,也不能說是無相。大乘顯示涅槃甚深,稱之為空(性),無相,無願,真如,法界等。因無我我所而契入,假名為空,空(相)也是不可得的。在大乘「空相應經」中,緣起即空性,空性即緣起,空性是真如等異名,不能解說為「無」的。這是依「緣起甚深」而通達「涅槃(寂滅)甚深」了。在菩薩行中,無我我所空,正知緣起而不著相,是極重要的。沒有「無所得為方便」,處處取著,怎麼能成就菩薩的大行!這三者是修菩薩行所必要的,悲心更為重要!如缺乏悲心,什麼法門都與成佛的因行無關的。《曲肱齋叢書》說到:西藏一位修無上瑜伽的大威德法門,得到了大成就,應該是成佛不遠了吧!大威德明王是忿怒相,這位修大威德而得大成就的,流露出凶暴殘酷的神情,見他的都驚慌失措,有的竟被他嚇死了!這位大成就者原來沒有修慈悲心。可見沒有慈悲心,古德傳來的什麼高明修法,都不屬於成佛因行的。菩提心,大悲心,空性見──三者是修菩薩行所必備的,切勿高推聖境,要從切近處學習起!我曾寫有〈菩提心的修習次第〉,〈慈悲為佛法宗本〉,〈自利與利他〉,〈慧學概說〉等短篇。

依三心而修行,一切都是菩薩行。初修菩薩行的,經說「十善菩薩發大心」。十善是:不殺生,不不與取[偷盜],不邪淫(出家的是「不淫」),這三善是正常合理的身行。不妄語,不兩舌,不惡口,不綺語,這四善是正常合理的語(言文字)行。不貪,不瞋,不邪見,這三善是正常合理的意行。這裏的不貪,是不貪著財利、名聞、權力;不瞋就是慈(悲)心;不邪見是知善惡業報,信三寶功德;知道前途的光明──解脫、成佛,都從自己的修集善行中來,不會迷妄的求神力等救護。這十善,如依三心而修,就是「十善菩薩」行了。或者覺得:這是重於私德的,沒有為人類謀幸福的積極態度,這是誤會了!佛法是宗教的,不重視自己身心的淨化,那是自救不了,焉能度人!經上說:「未能自度先度他,菩薩於此初發心」。怎樣的先度他呢?如有福國利民的抱負,自己卻沒有學識,或生活糜爛,或一意孤行,他能達成偉大的抱負嗎?所以菩薩發心,當然以「利他為先」,這是崇高的理想;要達成利他目的,不能不淨化自己身心。這就是理想要高,而實行要從切近處做起。菩薩在堅定菩提,長養慈悲心,勝解緣起空性的正見中,淨化身心,日漸進步。這不是說要自己解脫了,成了大菩薩,成了佛再來利他,而是在自身的進修中,「隨分隨力」的從事利他,不斷進修,自身的福德、智慧漸大,利他的力量也越大,這是初學菩薩行者應有的認識。

修人菩薩行的人間佛教,「佛法」與「初期大乘」有良好的啟示。如維摩詰長者,六度利益眾生外,從事「治生」,是從事實業;「入治政法」,是從事政治;在「講論處」宣講正法;在「學堂(學校)誘開童蒙」,那是從事教育了。「淫坊」,「酒肆」也去,那是「示欲之過」,「能立其志(不亂)」。普入社會,使別人向善、向上,引發菩提心,這是一位在家大菩薩的形象。善財童子的參訪善知識,表示了另一意義。善財所參訪的善知識,初三位是出家的比丘;開示的法門,是(繫)念佛,觀法,處眾[僧],正確的信解三寶,是修學佛法的前提。其他的善知識,比丘、比丘尼以外,有語言學者,藝術工作者,建築的數學家,醫師,國王,鬻香師,航海者,法官;總之,出家菩薩以外,在家菩薩是普入各階層的;也有深入外道,以外道身分而教化外道入佛法的。善知識(後來又加了一些鬼神)們的誘化方便,都是以自己所知所行來教人,所以形成了「同願同行」的一群;也就是從不同事業,攝化有關的人,同向於成佛的大道(我依此而寫有《青年的佛教》)。以自己所作而教人的,《阿含經》已這樣說:如修行十善,那就「自作」,「教他作」,「讚歎(他人)作」,「見(他人)作(而心生)隨喜」,就是自利利人了。這是弘揚佛法的善巧方便!試想:修學佛法(如十善)的佛弟子,在家庭中能盡到對家庭應盡的義務,使家庭更和諧更美好,能得到家庭成員的好感,一定能誘導而成為純正的佛化家庭。在社會上,不論是田間、商店、工廠……中,都有同一事務的人;如學佛者能成為同事中的優良工作者,知識與能力以外,更重要的是德性,不只為自己,更能關懷他人,有布施、愛語、利行、同事的表現,那一定能引化有緣的同事,歸向佛道的。又如做醫師的,為病人服務,治療身病,心病,更為病人說到身心苦惱根源的煩惱病,根治煩惱病的佛道,從自己所知所行而引人學菩薩行,正是善財參訪各善知識利他的最理想的方法!

從「初期大乘」時代到現在,從印度到中國,時地的差距太大。現代的人間佛教,自利利他,當然會有更多的佛事。利他的菩薩行,不出於慧與福。慧行,是使人從理解佛法,得到內心的淨化;福行,是使人從事行中得到利益(兩者也互相關涉)。以慧行來說,說法以外,如日報、雜誌的編發,佛書的流通,廣播、電視的弘法;佛學院與佛學研究所,佛教大學的創辦;利用寒暑假,而作不同層次(兒童,青年……)的集體進修活動;佛教學術界的聯繫……重點在介紹佛法,袪除一般對佛法的誤解,使人正確理解,而有利於佛法的深入人心。以福行來說,如貧窮、疾病、傷殘、孤老、急難等社會福利事業的推行;家庭、工作不和協而苦痛,社會不同階層的衝突而混亂,佛弟子應以超然關切的立場,使大家在和諧歡樂中進步。凡不違反佛法的,一切都是好事。但從事於或慧或福的利他菩薩行,先應要求自身在佛法中的充實,以三心而行十善為基礎。否則,弘化也好,慈濟也好,上也者只是世間的善行,佛法(與世學混淆)的真義越來越稀薄了!下也者是「泥菩薩過河」(不見了),引起佛教的不良副作用。總之,菩薩發心利他,要站穩自己的腳跟才得! 《華雨集第四冊》一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 p.57~p.63

 向正確的目標邁進

人菩薩行──人間佛教的開展,是適合現代的,但也可能引起副作用。我以為,佛法有不共一般神教的特性,是應該確認肯定的。記得二十年前,有人問我:為什麼泰、錫等(小乘)佛教區,異教徒不容易發展,而大乘佛教徒卻容易改信異教?我當時只歎息而無辭以對。這應該與佛法的寬容特性有關,但釋尊的原始佛法,寬容是有原則的。如不否認印度的群神,而人間勝過天上,出家眾是不會禮拜群神的,反而為天神所禮敬;「佛法」是徹底否棄了占卜,咒術,護摩,祈求──印度神教(也是一般低級)的宗教行儀。大乘佛教的無限寬容性(印度佛教老化的主因),發展到一切都是方便,終於天佛不二。中國佛教的理論,真是圓融深妙極了,但如應用到現實,那會出現怎樣情形?近代太虛大師,是特長於融會貫通的!三十年發起組織「太虛大師學生會」,會員的資格是:返俗的也好,加入異教的也好,「去陝北」的也好。在大師的意境中,「夜叉、羅剎亦有其用處」(《太虛大師年譜》)。後來,學生會沒有進行。會員這樣的雜濫不純,如真的進行組織活動,夜叉、羅剎(如黑社會一樣)會對佛教引起怎樣的負面作用?大乘佛教的寬容性,在有利於大乘流通的要求下,種種「方便」漸漸融攝進來,終於到達「天佛一如」的境界。我不反對方便,方便是不可能沒有的,但方便有時空的適應性,也應有初期大乘「正直捨方便」的精神。如虛大師在《我怎樣判攝一切佛法》中說:「到了這時候,……依天乘行果(天國土的淨土,天色身的密宗),是要被謗為迷信神權的,不惟不是方便,而反成為障礙了」!虛大師長於圓融,而能放下方便,突顯適應現代的「人生佛教」,可說是希有希有!但對讀者,大師心目中的「人生佛教」,總不免為圓融所累!現在的臺灣,「人生佛教」,「人間佛教」,「人乘佛教」,似乎漸漸興起來,但適應時代方便的多,契合佛法如實的少,本質上還是「天佛一如」。「人間」、「人生」,「人乘」的宣揚者,不也有人提倡「顯密圓融」嗎?如對佛法沒有見地,以搞活動為目的,那是庸俗化而已,這裏不必多說。重要的,有的以為「佛法」是解脫道,道德意識等於還在萌芽;道德意識是菩薩道,又覺得與解脫心不能合一,這是漠視般若與大悲相應的經說。有不用佛教術語來宏揚佛法的構想,這一發展的傾向,似乎有一定思想,而表現出來,卻又是一切神道教都是無礙的共存,還是無所不可的圓融者。有的提倡「人間佛教」,而對佛法與異教(佛與神),表現出寬容而可以相通的態度。一般的發展傾向,近於印度晚期佛教的「天佛一如」,中國晚期佛教「三教同源」的現代化。為達成個己的意願,或許是可能成功的,但對佛法的純正化、現代化,不一定有前途,反而有引起印度佛教末後一著(為神教侵蝕而消滅)的隱憂。真正的人菩薩行,要認清佛法不共世間的特性,而「適應今時今地今人的實際需要」,如虛大師的〈從巴利語系佛教說到今菩薩行〉(以錫蘭等佛教為小乘,虛大師還是承習傳統,現在應作進一步的探求)所說。

以成佛為理想,修慈悲利他的菩薩道,到底要經歷多少時間才能成佛,這是一般所要論到的問題。或說三大阿僧祇劫,或說四大阿僧祇劫,或說七大阿僧祇劫,或說無量阿僧祇劫;或說一生取辦,即生成佛等,可說眾說紛紜,莫衷一是。人心是矛盾的,說容易成佛,會覺得佛菩薩的不夠偉大;如說久劫修成呢,又覺得太難,不敢發心修學,所以經中要說些隨機的方便。其實菩薩真正發大心的,是不會計較這些的,只知道理想要崇高,行踐要從平實處做起。「隨分隨力」,盡力而行。修行漸深漸廣,那就在「因果必然」的深信中,只知耕耘,不問收穫,功到自然成就的。如悲願深而得無生忍,那就體悟不落時空數量的涅槃甚深,還說什麼久成、速成呢?印度佛教早期的論師,以有限量心論菩薩道,所以為龍樹所呵責;「佛言無量阿僧祇劫作功德,欲度眾生,何以故言三阿僧祇劫?三阿僧祇劫有量有限」(《大智度論》卷四)!「大乘佛法」後期,又都覺得太久了,所以有速疾成佛說。太虛大師曾提出〈本人在佛法中之意趣〉,說到:「甲、非研究佛書之學者」,「乙、不為專承一宗之徒裔」,「丙、無求即時成佛之貪心」,「丁、為學菩薩發心而修學者。……願以凡夫之身,學菩薩發心修行,即是本人意趣之所在」(《優婆塞戒經講錄》)。想即生成佛,急到連菩薩行也不要了,真是顛倒!虛大師在佛法中的意趣,可說是人間佛教,人菩薩行的最佳指南!

人間佛教的人菩薩行,不但是契機的,也是純正的菩薩正常道。下面引一段舊作的〈自利與利他〉;「不忍聖教衰,不忍眾生苦」的大心佛弟子,依菩薩正常道而坦然直進吧!

「要長在生死中修菩薩行,自然要在生死中學習,要有一套長在生死而能普利眾生的本領。……菩薩這套長在生死而能廣利眾生的本領,除堅定信願(菩提心),長養慈悲而外,主要的是勝解空性。觀一切法如幻如化,了無自性,得二諦無礙的正見,是最主要的一著。所以(《雜阿含》)經上說:「若有於世間,正見增上者,雖歷百千生,終不墮地獄」。惟有了達得生死與涅槃,都是如幻如化的,這才能……,在生死中浮沉,因信願(菩提心),慈悲,特別是空勝解力,能逐漸的調伏煩惱,能做到煩惱雖小小現起而不會闖大亂子。不斷煩惱(瞋,忿,恨,惱,嫉,害等,與慈悲相違反的,一定要伏除不起),也不致作出重大惡業。時時以眾生的苦痛為苦痛,眾生的利樂為利樂;我見一天天的薄劣,慈悲一天天的深厚,怕什麼墮落!惟有專為自己打算的,才隨時有墮落的憂慮。發願在生死中,常得見佛,常得聞法,世世常行菩薩道,這是初期大乘的共義,也是中觀與瑜伽的共義。釋尊在(《中阿含》)經中說:「阿難!我多行空」。《瑜伽師地論》解說為:「世尊於昔修習菩薩行位,多修空住,故能速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。……大乘經的多明一切法空,即是不住生死,不住涅槃,修菩薩行成佛的大方便」!

末了,我再度表明自己:我對佛法作多方面的探求,寫了一些,也講了一些,但我不是宗派徒裔,也不是論師。我不希望博學多聞成一佛學者;也不想開一佛法百貨公司,你要什麼,我就給你什麼(這是大菩薩模樣)。我是繼承太虛大師的思想路線(非「鬼化」的人生佛教),而想進一步的(非「天化」的)給以理論的證明。從印度佛教思想的演變過程中,探求契理契機的法門;也就是揚棄印度佛教史上衰老而瀕臨滅亡的佛教,而讚揚印度佛教的少壯時代,這是適應現代,更能適應未來進步時代的佛法!現在,我的身體衰老了,而我的心卻永遠不離(佛教)少壯時代佛法的喜悅!願生生世世在這苦難的人間,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! 《華雨集第四冊》一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 p.64~p.7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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