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部派佛教思想泛論
(上承原始佛教下啟大乘佛教)
第一節部派思想分化之原因
部派思想的分化,主要是一、地區文化的影響:大眾部在東方,以毘舍離,央伽一帶為重鎮;上座部在西方,以拘睒彌 ,摩偷羅為中心,形成東西二派。大眾部向東傳布而入南方,是經烏荼,迦陵伽而到達案達羅,即今 Godāvarī 河與 Kistna 河流域(主要的大乘思想,都由這一帶傳出)。西方上座部中,有自拘睒彌等南下,經優禪尼而到達阿槃提,成為(上座)分別說部。阿育王時,分別說部中,有分化到楞伽島的,成為赤銅鍱部。留在印度的,與南方大眾部系的化區相啣接,所以再分化出的化地部,法藏部,飲光部,思想都接近大眾部。如《異部宗輪論》說:法藏部「餘義多同大眾部執」;飲光部「餘義多同法藏部執」。化地等三部,後來也流化到北方。自摩偷羅而向北發展的,到達犍陀羅,罽賓地區的,是說一切有部。由拘睒彌、摩偷羅而向東西發展的,是犢子系的正量部。地區不同,民族也不同。阿育王以後,南方案達羅民族日見強大,西元二八年,竟滅亡了中印度的摩竭陀王朝。在北方,有稱為臾那的希臘人,稱為波羅婆的波斯人,還有塞迦人,一波一波的侵入西北,直逼中印度。外來民族,雖也漸漸的信受佛法,但在兵荒馬亂中,不免有「破壞僧坊塔寺,殺諸道人」[比丘]的事件,所以被稱為「三惡王」。其中塞迦族,傳說為就是釋迦遺族,所以非常信仰佛法。烏仗那一帶的佛教,對未來有深遠的影響。在佛法的分化中,孔雀王朝於西元前一八四年,為權臣弗沙密多羅所篡滅,改建熏伽王朝。那時,旁遮普一帶,希臘的彌蘭陀王的軍隊,南侵直達中印度,虧得弗沙密多羅逐退希臘部隊,也就因而篡立。弗沙蜜多羅恢復婆羅門教在政治上的地位,舉行馬祭;不滿佛教的和平精神,及寺塔莊嚴,而採取排佛運動。從中印度到北方,毀壞寺塔,迫害僧眾,如《阿育王傳》,《舍利弗問經》等說。經歷這一次「法難」,中印度佛法衰落了,佛法的重心,轉移到南方與北方。南方與北方的佛法,在動亂中成長;佛教的「末法」思想,偏重信仰的佛教,由此而興盛起來。由於分化的地區與民族不同,各部派使用的語言,也就不一致。傳說說一切有部用雅語[梵文],大眾部用俗語,正量部用雜語,上座(分別說)部用鬼語[巴利文]。邊遠地區的民族與語文不同,對部派佛教的思想紛歧,是有一定關係的。
二、思想偏重的不同:世間是相對的,人類的思想、興趣,是不可能一致的。佛在世時,多聞者,持律者,頭陀行者等,比丘們已有同類相聚的情形,法義與修習,經過展轉傳授,彼此間的差別就顯著起來,這可說是部派分化、思想多歧的主要原因。如「法藏部自稱我(承)襲采菽氏[目犍連]師」;經量部「自稱我以慶喜[阿難]為師」,明顯的表示了這一意義。對「佛法」的態度與思想不同,如大眾部是重法的,上座部是重律的。上座部中的分別說系,對律制特別尊重。如漢譯的《四分律》屬法藏部,《五分律》屬化地部,《解脫戒經》屬飲光部,《善見律毘婆沙》屬赤銅鍱部。每派都有自宗的律典,可以想見對於戒律的尊重。這是重法與重律的不同。對於經法,重於分別的,如赤銅鍱部有《法聚》等七論,說一切有部也有六足、一身(《發智論》)──七論。南、北兩大學派,特重阿毘達磨,對一切法的自相,共相,攝,相應,因緣(說一切有部更立成就、不成就),不厭其詳的分別抉擇,使我們得到明確精密的了解。大眾部是重貫通的,有《昆勒論》,「廣比諸事,以類相從」;有「隨相門、對治門等」論門。重於貫攝,也就簡要得多。傳說大眾部有「論」,但沒有一部傳譯過來,這是重經輕論的學風。以上是重於分別,重於貫通的不同。大概的說:上座系是尊古的,以早期編集的聖典為準繩,進而分別抉擇。大眾部系及一分分別說者,是纂集遺聞,融入新知的,如真諦《部執異論疏》說:化地部「取四韋陀好語,莊嚴佛經」;法藏部於三藏外,有「四、咒藏,五、菩薩藏」;大眾部系中,更「有大乘義」,這是尊古與融新的不同。對於經說,大眾部與經部等,一切依經說為準。如來應機說法,都是究竟的,所以大眾部等說:「世尊所說,無不如義」。但重義理的,說一切有部自稱「應理論者」;赤銅鍱部自稱「分別論者」。佛說是有了義的、不了義的,應論究諸法實義,不可以世俗的隨宜方便說為究竟。佛說有了義、不了義,如結集的「四部阿含」,也有宗趣的不同,覺音所作的四部注釋,名稱為:
《長部》注:Sumaṅgalavilāsinī (吉祥悅意)
《中部》注:Papañpca-sūdanī (破斥猶豫)
《相應部》注:Sāratthapakāsinī (顯揚真義)
《增支部》注:Manoratha-pūraṇī (滿足希求)
四部注釋的名稱,表示了古代所傳,四部(阿含)的不同宗趣。龍樹所說的四種悉檀,就是依此判說,而作為判攝一切佛法的準繩。如「世間悉檀」是「吉祥悅意」;「對治悉檀」是「破斥猶豫」;「各各為人(生善)悉檀」是「滿足希求」;「第一義悉檀」是「顯揚真義」。這一佛法化世的四大宗趣,說一切有部也有相近的傳述,如《薩婆多毘尼毘婆沙》說:「為諸天世人隨時說法,集為增一,是勸化人所習。為利根眾生說諸深義,名中阿含,是學問者所習。說種種隨禪法,名雜阿含,是坐禪人所習。破諸外道,是長阿含」。上座系(除一分接近大眾部的)與大眾系的學風,就是「隨教行」與「隨理行」,重經與重論的不同。對佛法的偏重不同,應該是部派異義紛紜的主要原因。
部派分化而引起信解的歧異,先從佛、菩薩說起:佛與弟子們同稱阿羅漢,而佛的智德勝過一般阿羅漢,原則上是佛教界所公認的。傳說大眾部的大天五事:「餘所誘、無知,猶豫、他令入,道因聲故起」,引起了教界的論諍。「道因聲故起」,是說音聲可以引起聖道,音聲可作為修道的方便。前四事,都是說阿羅漢不圓滿,顯出佛的究竟;離釋尊的時代遠了,一般人對佛與阿羅漢間的距離也漸漸遠了。釋尊的傳記,多少滲入些神話,但上座部的立場,佛是現實人間的,與一般人相同,要飲食、衣著、睡眠、便利,病了也要服藥。佛的生身是有漏的,佛之所以為佛,是佛的無漏功德法身。大眾部系傾向於理想的佛陀,以為佛身是無漏的,是出世間的,如《摩訶僧祇律》說:「世尊雖不須,為眾生故,願受此藥」。這是說:佛身無漏,是不會生病的,當然也就不需要服藥。所以說佛有病服藥,那是方便,為後人作榜樣,如比丘有病,就應該服藥。大眾系的說大空宗以為:佛示現身相,其實佛在兜率天上,所以也不說法,說法是佛的化現。《異部宗輪論》也說:大眾部等,「佛一切時不說名等,常在定故。然諸有情謂說名等,歡喜踴躍」,這也是佛不說法了。案達羅派與北道部說得更希奇:佛的大小便,比世間的妙香更香。從佛出人間而佛身無漏,演進到人間佛為化身,真實的佛,如《異部宗輪論》(大正四九.一五中──下)說:
「諸佛世尊皆是出世,一切如來無有漏法」。
「如來色身實無邊際,如來威力亦無邊際,諸佛壽量亦無邊際」。
「一剎那心了一切法,一剎那心相應般若知一切法」。
佛是無所不在的,無所不能的,無所不知的,而壽命是永遠無邊際的。《大智度論》所說:「佛有二種身:一者、法性身;二者、父母所生身」,實不外乎大眾系的佛身觀。同時,大眾部以為:此土的釋尊以外,十方世界也有佛出世的;世界無量,眾生無量,怎能說只有此土有佛?經上說沒有二佛同時出世,那是約一佛所化的世界(三千大千世界)說的。現存說出世部的 Mahāvastu (《大事》),及《入大乘論》,都說到了大眾部系所傳,他方世界佛的名字。佛陀的理想化,十方化,實由於「釋尊的般涅槃,引起了佛弟子內心無比的懷念」。思慕懷念,日漸理想化,演化為十方世界有佛現在,多少可以安慰仰望佛陀的心情。這樣,與尊古的上座部系,堅定人間佛陀的信心,思想上是非常的不同了!釋尊智德的崇高偉大,由於在未成佛以前,長期的利益眾生,不是阿羅漢那樣的「逮得己利」,自求解脫。被稱為菩薩的過去生中的修行,廣泛的流傳出來,名為「本生」,這是各部派所共有的(也有出入)。本生中的菩薩,是在家的,出家的;有婆羅門、王、臣、外道;也有天(神)、鬼、畜生。如「六牙白象本生」,「小鳥救火本生」,那種偉大的精神,在人都是希有難得的;惡趣中的象與鳥,能有這樣的偉大德行嗎?上座部以為是可能的;大眾部系以為不可能,那怎樣解說本生呢?大眾部中,案達羅學派及北道部以為:釋尊長期修行,到遇見迦葉佛時入決定。入「決定」,鳩摩羅什譯為入正位,與入「正性離生」的意義相當。這是說:那時的釋尊(前生),已證入諦理而成為聖者;所以(聖者)菩薩能「隨願往生惡趣」,是願力而不是業力。這就是大眾部等所說:「菩薩為欲饒益有情,願生惡趣,隨意能往」。這樣,菩薩修行,可分為二個階段:初修是凡位,入決定以上是聖位。入聖位的菩薩,與「大乘佛法」的不退轉──阿毘跋致菩薩相當。這與上座部所說,未成佛以前的菩薩,是「有漏異生」,又非常不同了。總之,大眾部系的佛及菩薩,是理想的,信仰的;上座部系是平實的。對滿足一般宗教情緒來說,大眾部系所說,是容易被接受的;這是一項引向「大乘佛法」的重要因素。
佛與菩薩,是依據釋尊的傳記(「因緣」),及傳說(「本生」)等而發展;佛法的義理,是依據「四部阿含」及「雜部」的。論到法義(教理),大概的說:大眾部系著重理性的思考,上座部系著重事相的論究。無為法,在《阿含經》中,指煩惱、苦息滅的涅槃;涅槃是依智慧的抉擇而達成的,所以名為擇滅。赤銅鍱部但立擇滅無為,代表了初期的法義。無為是不生不滅的,有永恆不變的意義,依此,說一切有部立三無為:擇滅,非擇滅,虛空。如因緣不具足,再也不可能生起,不是由於智慧的抉擇而得滅(不起),名為非擇滅。虛空無為,是含容一切色法,與色法不相礙的絕對空間。在大眾部系及接近大眾部(流行印度)的分別說系,無為法可多了!如《異部宗輪論》(大正四九.一五下)說:
「大眾部、一說部、說出世部、雞胤部,……四部同說:……無為法有九種: 一、擇滅,二、非擇滅,三、虛空,四、空無邊處,五、識無邊處,六、無所有處,七、非想非非想處,八、緣起支性,九、聖道支性」。
九無為中的前三無為,與說一切有部相同。空無邊處等四無為,是四無色定所契的定體。緣起支性,經說十二緣起是:「若佛出世,若不出世,如是緣起法住、法界」,所以是本來如此,生死流轉的必然軌律。聖道支性,經上稱「八正道」為「古仙人道,古仙人徑」,這是佛佛道同,解脫生死所必由的常道。這二者都稱為無為,都是永恆不變的理性。分別說系的化地部,也立九無為:「一、擇滅,二、非擇滅,三、虛空,四、不動,五、善法真如,六、不善法真如,七、無記法真如,八、道支真如,九、緣起真如」。前三無為相同。不動,一般指不為三災所動亂的第四禪;化地部可能是廣義的,通於空無邊處等四無色定,都約定體說。真如是如此如此而沒有變異的;善、不善、無記法被稱為真如,說明了善、不善、無記(中容)性,都有一定的理則,決不變異的,可說是道德與不道德的鐵則。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,也立九種無為:擇(智緣盡)、非擇(非智緣盡)、緣(緣起)、空無邊處等四處外,別立決定與法住。決定(即「正性離生」)是無為,與大眾部系中的案達羅(四)派相同。法住,可能是法住智所悟入的諦理。傳說犢子部誦習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,但現存漢譯本,沒有不可說我,也不立阿修羅為第六趣,不可能是犢子系的誦本。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的組織,與法藏部的《四分律》,雪山部的《毘尼母論》所說的「論藏」大同,現存本應該是屬於印度上座分別說系的。此外,案達羅四部與北道部說,滅定是無為。北道部說:色等自性名真如,是無為。案達羅四部中的東山住部,立四諦是無為;沙門果及得是無為。大眾系及(流行印度的)分別說系,立種種無為,都是在推究永恆不變的理性;傾向於形而上的理性探究,是明確而無疑的。這一傾向,論到理想的佛陀觀,就是絕對不二的佛陀。佛是超越常情的,東山住部的《隨順頌》,說得非常明白,如《入中論》卷二(漢藏教理院刊本三一)引「頌」說:
「若世間導師,不順世間轉,佛及佛法性,誰亦不能知。
雖許蘊處界,同屬一體性,然說有三界,是順世間轉。
無名諸法性,以不思議名,為諸有情說,是順世間轉。
由入佛本性,無事此亦無,然佛說無事,是順世間轉。
不見義無義,然說法中尊,說滅及勝義,是順世間轉。
不滅亦不生,與法界平等,然說有燒劫,是順世間轉。
雖於三世中,不得有情性,然說有情界,是順世間轉。」
在如來如實證──佛本性中,一切是同一的離言法性,沒有世俗所見那樣的我與法、有與無,連佛、滅、勝義,也都是無可說的。為眾生──有情說這說那,都不過「順世間轉」,隨順世間的方便。從如來自證的離言法性說,法性是超越於名言的。大眾部系發展到此,與「大乘佛法」是沒有太多不同的。
重於事相論究的,是上座部系的阿毘達磨──「論」。探求的內容,一、自相:佛所說的,我們平常所了解的,都是複合體;就是「一念心」,也有複雜的心理因素。所以,從複合而探求(分析)到「其小無內」的單位,不同於其他而有自體的,「自相不失」,就立為一法。二、共相:一切法所有的通遍性,或通於一切法,或通於有為,或通於色法等,通遍性名為共相。赤銅鍱部稱共相為「論母」,說一切有部名為「論門」(分別)。三、攝:佛所說的,有同名而含義不同的,也有不同名字而內容是同一的,所以以「自性攝自性」,凡同一體性的,就是一法,如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說:「擇,重擇,究竟擇,擇法,思惟,覺,了達(自相他相共相),思,持,辯,進辯,慧,智,見,解脫,方便,術,焰,光,明,照,炬,慧根,慧力,擇法,正覺,不薄,是名慧根」。這樣,異名而同實的,就化繁為簡了。四、相應:這是複雜的心理而與心同起的。由於心理因素的性質不一,有可以同時緣境而起的,是相應;不能同時緣境而起的,是不相應。從「自相」分別得來的一一心心所法,經相應不相應的論究,對內心能有明確的理解。五、因緣:一切有為法,都依因緣而生起,這是佛法的定律。探求佛所說的因緣,意義非常多,所以立種種因緣。如赤銅鍱部的《發趣論》,立二十四緣;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,立十因十緣(十種因緣);說一切有部的《發智論》,立六因、四緣。佛說(《阿含經》)經自相等論究,這才條理分明,容易了解(不斷論究而成為繁密的義學,是以後的事)。在論究中,經「自相」、「攝」而成立的一一法(一般所說的七十五法,百法,就是這樣來的),加以分類,如赤銅鍱部的《攝阿毘達磨義論》說:「說此對法[阿毘達磨]義,勝義有四種:心及心所、色,涅槃攝一切」。《攝義論》歸納一切法為四類:涅槃是無為法;有為法是心,心所,色──三類。這四類都是勝義,也就是實有的。說一切有部的《發智論》,覺得有些有為法,不能納入心、心所、色的,所以立心不相應行。世友所造的《阿毘達磨品類(足)論》,立「辯五事品」,以色,心,心所,心不相應行,無為為五類,統攝一切法,可說「綱舉目張」,一直為後代的論師所採用。 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第二章 p.57~p.68
第二節部派重要異義簡介
【一】
部派的異義多極了,略述三項最重要的。一、三世有與現在有:佛說「諸行無常」,一切有為法是生而又滅的。在生滅現象中,有未來、現在、過去的三世,有依因緣而生果的關係。但經深入的論究,論究到一一法的最小單元,生滅於最短的時間──剎那,就分為二大系,三世有與現在有。三世有,是上座部中,說一切有部,犢子部(本末五部),及從說一切有分出的說轉部所主張的。「三世有」是什麼意義?一一法的實體,是沒有增減的(這是「法界不增不減」的古義),如《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》卷七六(大正二七.三九五下──三九六上)說:
「三世諸法,因性果性,隨其所應,次第安立。體實恆有,無增無減,但依作用,說有說無」。
一一有為法的體性,是實有的:未來有,現在有,過去有,不能說「從無而有,有已還無」的。依諸法的作用,才可以說有說無。這是說,一切法不增不減,本來如此:沒有生起以前,已經這樣的有了,名「未來有」。依因緣而現起,法體還是這樣,名「現在有」。作用過去了,法體還是這樣的存在,名「過去有」。生滅、有無,約法的作用說,自體是恆住自性,如如不異的。生與滅──無常,是「不相應行法」。依緣而「生」與法俱起,剎那不住,法與「滅」俱去;法與生、滅俱而起(生滅相)用,所以說法生、法滅。其實,法體是沒有生滅的,也就沒有因果可說的,如《大毘婆沙論》說:「我說諸因以作用為果,非以實體為果;又說諸法以作用為因,非以實體為因。諸法實體,恆無轉變,非因果故」。這是著名的「法性恆住」,「三世實有」說。依說一切有部,常與恆是不同的。法體如如不異而流轉於三世的,是恆有;不生不滅的無為法,是常。這一思想,有法體不變而作用變異的意義,所以從說一切有部分出的說轉部說:「有根邊蘊,有一味蘊」。這應該就是《大毘婆沙論》所說的:「有執蘊有二種:一、根本蘊,二、作用蘊;前蘊是常,後蘊非常」。一味蘊即根本蘊,是常恆而沒有變異的。根邊蘊即作用蘊,從根本而起的作用,是非常的。這就是說一切有部的法體與作用,差別只是法體的是常、是恆而已;但在一般解說,常與恆是沒有不同的。化地部末計,也說「實有過去、未來」。案達羅四部說:「一切法自性決定」;「一切法有,三世各住自位」,也近於三世有說。與三世有說對立的,是現在有說,如大眾部等說:「過去、未來非實有體」;化地部說:「過去、未來是無,現在、無為是有」。一切有為法,生滅無常,因果相續,都是現在有。過去了的,影響現在,所以說過去法「曾有」。還沒有生起而未來可能生起,所以說未來法「當有」。曾有而影響現在或未來的,未來而可以生起的功能,其實都是現在有;一切依現在而安立,過去與未來,假名而沒有實法。這是說:人生、宇宙的實相,都在當前的剎那中。《大毘婆沙論》有一值得注意的傳說:「有說:過去、未來無實體性,現在雖有而是無為」。這是現在有說,應屬於大眾、分別說系。說現在有而是無為的,似乎非常特殊!從大眾部分化出的北道派說:色等(有為)法的自性,是真如、無為。這正是「現在實有而是無為」;無為是有為的自性,如如不異,依自性而起用,有生有滅,才是有為。這與說轉部的根本蘊是常,同一意義,不同的是三世有與現在有而已。三世有與現在有,論諍得尖銳的對立著,但論究到一一法的自性,現出了是常是恆的共同傾向;對「大乘佛法」來說,也可說殊途同歸了!
【二】
二、一念見諦與次第見諦,是有關修證的重要問題。佛弟子依法修行,以般若──慧見諦。形容體見諦理的文句,經律也有不同的敘述,如《赤銅鍱律》「大品」(南傳三.二一)說:
「具壽憍陳如遠塵離垢法眼生:一切集法皆是滅法」。
阿若憍陳如,為五比丘中最先悟入的。見苦集皆是滅法,顯然是緣起的苦集與苦滅的體見。由於安立四諦:苦應知,集應斷,滅應證,道應修;在正見為先導的修行中,知苦、斷集而證滅,名為「見滅得道」或「一念見諦」。然在《阿含經》中,如實知苦(或五蘊等分別說),如實知集,如實知滅,如實知道,處處都這樣說。如《轉法輪經》,在知苦、斷集、證滅、修道下,都說:「正思惟時,生眼、智、明、覺」:這是於四諦別別的生智,那就是別別悟入了。在分化的部派中,說一切有部立十五心見道;犢子系立十二心見諦(從說一切有部脫出的,後起的經部,立八心見諦):這都是次第見諦,而且是(先)見苦得道的。大眾及分別說系,立「一念見諦」、「見滅得道」說。梁真諦譯的《四諦論》,屬於大眾系的說假部(真諦譯作分別部),如《論》卷一(大正三二.三七八上、三七九上)說:
「若見無為法寂離生滅[滅諦],四(諦)義一時成」「我說一時見四諦:一時離(苦),一時除(集),一時得(滅),一時修(道)」。
《大毘婆沙論》說:法藏部「以無相三摩地,於涅槃起寂靜作意,入正性離生」,也是見滅得道的。化地部說:「於四聖諦一時現觀,見苦諦時能見諸諦」。這是頓見四諦,而頓見以後,「見苦諦時能見諸諦」,可說是次第見苦得道,與一時見滅得道的折衷派。怎樣的修行,才能見諦理,不是從論理中得來,而是修行者以自身的修驗教人,漸形成不同的修行次第。對於這二派,我以為都是可行的。佛法中的阿羅漢,有慧解脫與俱解脫。慧解脫者是以法住智,知緣起的因果生滅而得證的。俱解脫者能深入禪定,得見法涅槃,也就是以涅槃智得證的。阿羅漢如此,初見諦理的,也就有此二類:以法住智見道的,與次第見四諦得道相合;以涅槃智而證初果的,與一念見滅得道相合。修學者的根性不同,修證見諦,也因師資授受而形成不同的修學次第。部派的修慧次第,說一切有部與赤銅鍱部的論書,還明確可見。在基本的修證次第中,都加以組織條理,似乎嚴密周詳,而對真正的修行者,怕反而多所糾纏,不可能有釋尊時代那種簡要直入的修證了!
【三】
三、補特伽羅與一心:補特伽羅,譯義為「數取趣」,是一生又一生的眾生── 有情。眾生個體的活動,是現實的存在。佛法說(生滅)無常、無我,那怎樣解說憶念,作業受報,生死流轉,從生死得解脫──這一連串的事實?主張「三世有」的部派,可說是依蘊、界、處──身心的綜和活動來解說的;主張「現在有」的,是依「一心」來解說的。依蘊、界、處而立補特伽羅的,一、說一切有部以為:「有情但依現有執受相續假立。說一切行皆剎那滅,定無少法能從前世轉至後世,但有世俗補特伽羅說有移轉」。現在世攝的身心,有執持、覺受用,剎那滅而又相續生。法是剎那滅的,沒有移轉,但在這執受為有情自體的和合相續上,說有「假名我」,有移轉──從前生到後世的可能。假名我是沒有自性的,所以佛說「無我」。二、犢子部等說:「諦義勝義,補特伽羅可得」;「補特伽羅非即蘊離蘊,依蘊、處、界──假施設名」。犢子部等也是三世有的;補特伽羅也是依蘊、界、處而假施設的,但別立為「不可說我」。犢子部以為:和合有不離實法有,不是沒有的。如依薪有火,火是不離薪的,但火並不就是薪。依實法和合而有我,可說我知我見,我從前世到後世。這二派,古代稱之為「假無體家」,「假有體家」。三、從有部分出的說轉部說:「說諸蘊有從前世轉至後世。……有根邊蘊,有一味蘊…… 執有勝義補特伽羅」。上面曾說到:一味蘊是有部的法性恆住,根邊蘊是作用差別。有部說「恆住」,說轉部說是「常住」。體常而用無常,綜合的立為勝義補特伽羅。有常一性,又有轉變性。這三家,都是說三世實有,法性恆[常]住的;後二家,與大乘的「真常我」,可以比較研究。再說「現在有」的,依心立我,如《成實論》說:「又無我故,應心起業;以心是一,能起諸業,還自受報。心死心生,心縛心解。本所更用,心能憶念,故知心一。又以心是一,故能修集,若念念滅,則無集力。又佛法無我,以心一故,名眾生相」;「心法能知自體,如燈自照,亦照餘物」。從燈能自照照他的譬喻,可知這是大眾部的本義(末宗或說「心心所法無轉變」)。一心論,不是剎那生滅而是剎那轉變的。以一心來說明一眾生,說明記憶、造業受報的事。這種見解,在說明記憶時,有「前後一覺論者」:「彼作是說:前作事覺,後憶念覺,相用雖異,其性是一,如是可能憶本所作」。在說明雜染與清淨時,有「一心相續論者」:「有執但有一心。……有隨眠心,無隨眠心,其性不異。聖道現前,與煩惱相違,不違心性。為對治煩惱,非對治心,如浣衣、磨鏡、鍊金等物,與垢等相違,不違衣等」。這與心性本淨論者相同:「心本性清淨,客塵煩惱所染汙故,相不清淨」;「染汙不染汙心,其體無異」。心性本淨,是大眾部、分別說部系所說。一心的「其性不異」,「其體無異」,不是常住的。依《成實論》說:「我不為念念滅心故如是說,以相續心故說垢染」,正是「一心相續論」的見解。但說識而有特色的,有「意界是常論」者:「彼作是說:六識雖生滅,而意界是常,如是可能憶本所作,六識所作事,意界能憶故」。意界是六識界生起的所依,所以「意界是常」,是依常住意而起生滅的六識,也是在一般起滅不已的六識底裏,別有常住不變的心。這也是為了說明憶念的可能,不知是那一部派的意見!二、赤銅鍱部立有分識:有分識是死時、生時識;在一生中,也是六識不起作用時的潛意識:一切心識作用,依有分識而起;作用止息,回復於平靜的,就是有分識。眾生的心識活動,起於有分識,歸於有分識,這樣的循環不已,所以古人稱之為「九心輪」。這二說,都是從一般的六識,而探求到心識的底裏。部派早期的心識說,都是為了說明憶念,造業受報,從繫縛得解脫,通俗是看作自我的作用。「心性本淨」,「意界是常」,與大乘的真常心,是有深切的關係的。
再論僧伽,釋尊「依法攝僧」,將出家弟子,納入組織;在有紀律的集體生活中,安心修學,攝化信眾。釋尊入滅以後,佛法依僧伽的自行化他而更加發展起來。「毘尼是世界中實」,有時與地的適應性,所以佛法分化各地而成立的部派,僧伽所依據的毘尼──律,也有多少適應的變化。大眾部系是重「法」的,對律制不拘小節。如灰山住部──雞胤部,是從大眾部分出的,《三論玄義》(大正四五.九上)說:
「灰山住部……引經偈云:隨宜覆身,隨宜飲食,隨宜住處,疾斷煩惱。……佛意但令疾斷煩惱,此部甚精進,過餘(派)人也」。
衣服,飲食,住處,雞胤部以為一切都可以隨宜,不必死守律制。以僧伽住處來說,律制是要結界的,界是確立一定的區域,界以內的比丘,依律制行事。雞胤部以為結界也可以,不結界也可以。如不結界,那僧伽的一切規制,都無法推行,犯罪而需要懺悔的,也無法如律懺悔出罪了:這等於對僧伽制度的全盤否定。這一派比丘,並不是胡作非為的,反而是精進修行,專求斷煩惱得解脫的。這也許是不滿一般持律者的墨守成規,過分形式化;也許是懷念佛法初啟,還沒有制立種種規制時期的修行生恬。因而忽略佛制在人間的特性,陷於個人主義的修持。雞胤部是大眾部早期分出的部派,這可能是勤修定慧,經長期演化的情形;《三論玄義》是依真諦《部執異論疏》所說的。大眾部的律制隨宜,發展在南方的案達羅學派及方廣部說:為了悲憫,供養佛,如男女同意,可以行淫,這是破壞了佛制出家的特性。北道部說:有在家的阿羅漢。在家人是可以修得阿羅漢果的,但得了阿羅漢果,依然妻兒聚居,勞心於田產事業,這是律制所沒有前例的。在家阿羅漢與同意可以行淫,對釋尊所制出家軌範,幾乎蕩然無存。大眾系重法而律制隨宜的傾向,將使佛法面目一新了!
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第二章 p.68~p.76第三節部派佛教之大乘傾向
部派佛教,要從次第發展形成中去了解。早期分出的大眾部,上座部,分別說部,說一切有部,決不能以後來發展完成的部派思想,誤解為最初就是那樣的。如從大眾部分出的多聞部,「餘所執多同說一切有部」。從上座分別說部分出的法藏部,「餘義多同大眾部執」。《論事》所敘述的宗義,也有這種情形,如大眾部分出的安達羅派,說「一切法有,三世各住自位」;「過去未來有成就」,恰與說一切有部的宗義相合。這類情形,豈不希奇!所以部派思想要從發展中去了解。如最初分為大眾與上座二部,主要是戒律問題,重僧伽與尊上座的對立。思想方面,當然也各有特色,但容有眾多的不同,而還沒有在見解上對立。以極重要的思想──「三世有」與「現在有」來說,大眾部系中,有三世有說;上座部系(如分別說系)也有現在有說。可見在二部初分時,決還沒有以三世有或現在有,作為自部的宗義。我從說一切有部的研究中,知道犢子部Vātsīputrīya與說一切有部,同從「說一切有」系中分出。說一切有部的經師,與論師系的差別很大,但都不妨是說一切有部。等到論師系成為正宗,經師系轉而採取現在有說,漸發展成為經部。經部從說一切有部分出,但決不從論師陣營中分出。這樣,說一切有部的古義,決不能以《婆沙》正義來解說。這種從發展中完成,也因發展而分裂的情形,在大眾部、上座分別說部中,也一定存在的。所以,如以銅鍱部完成了的宗義,作為(上座)分別說部的本義,那不但錯誤,也無法理解與印度分別說系的關係。部派思想,不能違反思想發展的規律。思想總是「由微而著」,「由渾而劃」,逐漸分化而又互相影響的。由於部派思想的發展與演化,時間久了,有些部派竟不知他出於某部。如雪山部,說一切有部以為,這是衰落了的先上座部,所以「餘所執多同說一切有部」,卻承認「五事」為如法。銅鍱部傳說,這是大眾部末派,他也確與東山部的宗義相近。總之,對部派佛教的理解,應有從發展中形成的認識。
部派成立,就有不同的見解,所以成為部派間思想的對立與諍論。無論什麼論諍,都是根據聖典,或進一步的辨析而來。在部派佛教中,可說異義無邊,據《成實論》,有「十論」是佛教界主要的諍論所在,如卷二(大正三二•二五三下)說:
「於三藏中多諸異論,但人多喜起諍論者,所謂二世有,二世無;一切有,一切無;中陰有,中陰無;四諦次第得,一時得;有退,無退;使與心相應,心不相應;心性本淨,性本不淨;已受報業或有,或無;佛在僧數,不在僧數;有人,無人」。
【1】
部派的異義無邊,從引起(初期)大乘佛法的意義來說,有幾項重要的見解,是值得一提的。1.與「佛身有漏」相對的「佛身無漏」說,如說:
「大眾部、一說部、說出世部、雞胤部……同說:諸佛世尊皆是出世,一切如來無有漏法」。
「有執佛生身是無漏,如大眾部。彼作是說:經言:如來生在世間,長在世間,若行、若住,不為世法之所染汙,由此故知如來生身亦是無漏」。
在部派佛教中,對佛生身有不同的見解:大眾部是超越常情的佛身觀,佛的生身是出世的,無漏的;上座部是現實人間的佛身觀,佛是老比丘身,生身是有漏的。如承認佛法的宗教性,那末在弟子們的心目中,佛陀的超越性,相信佛世就已存在了的。《摩訶僧祇律》卷三一(大正二二•四八一上)說:
「耆舊童子,往至佛所,頭面禮足,白佛言:世尊!聞世尊不和,可服下藥。世尊雖不須,為眾生故願受此藥!使來世眾生開視法明,病者受藥,施者得福」。
耆舊即耆婆,為佛治病,是各部廣律所共有的。大眾部律卻說:「世尊雖不須,為眾生故願受此藥」。這是說,佛並不需要服藥,只是為未來比丘們有病服藥,立個榜樣。這表示了佛不用服藥,當然也沒有病,只是「方便示現」而已,這是佛身無漏的具體事例。《論事》一五•六(南傳五八•二七四)說:
「有執出世間法老死非世間法,如大眾部」。
佛的老死,不屬世間法,正是佛身無漏的見解。這一根本見地,如闡明起來,那就是:「佛以一音說一切法,世尊所說無不如義。如來色身實無邊際,如來威力亦無邊際,諸佛壽量亦無邊際,……」。只是這些,並不等於大乘法,但大乘的佛陀觀,正就是這樣。這是大眾部特出的見解,與上座部對立起來。《大毘婆沙論》卷四四、七六,只說「大眾部執」,而卷一七三,卻作「分別論者及大眾部師,執佛生身是無漏法」。分別說部中,也有與大眾部取同一見解的,如法藏部Dharmaguptaka本《長阿含經》卷三《遊行經》(大正一•二0下)說:
「今於雙樹間,滅我無漏身」。
法藏部的《四分律》,說到耆婆童子為佛治病;《四分律》與法藏部的佛傳──《佛本行集經》,說到佛初成道,腹內患風,都沒有「方便」的表示。法藏部的佛身無漏說,是後起的,可能遲到大乘興起的時代。
【2】
2.對「一切有」的「一切無」說:三藏聖典中,說有,說空,都是有所據的。但宣說一切無(空),不能不說是非常的見解。《成實論•一切有無品》,對一切有與一切無,所說都不分明。這是三藏中的「十論」之一,應該是部派佛教的一項見解。《大智度論》卷一(大正二五•六一上)說:
「更有佛法中方廣道人言:一切法不生不滅,空無所有,譬如兔角龜毛常無」。
佛法中的方廣道人(道人是比丘的舊譯),說一切法無,為龍樹所破斥的,應是銅鍱部所傳的方廣部,也稱說大空部。《論事》一七•六──一0;一八•一──二,說到大空部執。《順正理論》說:「都無論者,說一切法都無自性,皆似空花」,可能也是這一學派。稱為方廣部,與九分教中的「方廣」有關。大乘佛法興起,經典都名為「方廣」(或譯方等)。「一切無」者在說一切法不生不滅的深義上,無疑已到達大乘法的邊緣。
【3】
3.對「心性不淨」的「心性本淨」說:心性本淨,《大毘婆沙論》說是「分別論者」。《異部宗輪論》說:大眾等四部,同說「心性本淨,客塵煩惱之所雜染,說為不淨」。在銅鍱部的《增支部》一集中,說到心極光淨性。印度分別說者所傳的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卷二七(大正二八•六九七中)說:
「心性清淨,為客塵染。凡夫未聞故,不能如實知見,亦無修心。聖人聞故,如實知見,亦有修心。心性清淨,離客塵垢。凡夫未聞故,不能如實知見,亦無修心。聖人聞故,能如實知見,亦有修心」。
論文與《增支部》經說相同。在部派中,大眾部,上座部中的分別說部各派,是說心性本淨的。上座部中的說一切有部(犢子部應與說一切有相同),反對心性本淨說,如《阿毘達磨順正理論》卷七二(大正二九•七三三中)說:
「所引(心性本淨)至教,與理相違,故應此文定非真說。……若抱愚信,不敢非撥言此非經,應知此經違正理故,非了義說」。
依此論文,可見說一切有部,不承認「心性本淨」是佛說的。如不敢說他不是佛說,那就要說這是不了義教,不能依文解義的。《成實論》主也以為是不了義說,但覺得對於懈怠眾生,倒不無鼓勵的作用。心性本淨說,在後期大乘法中,是無比重要的教義。其實早見於《增支部》,在大眾部,分別說部中,不斷發揚起來。
【4】
4.對「次第見諦」的「一念見諦」說:苦、集、滅、道──四聖諦,是聖者如實知見的真理。經上或說「見苦、集、滅、道」,或說「見苦,斷集,證滅,修道」,這是引起不同修法的根源。說一切有系是次第見(四)諦的,如說一切有部十六心見諦,犢子部系十二心見諦,經部室利邏多八心見諦,都屬於漸見系統。見諦要從見苦諦開始,所以是「見苦得道」的。一心見諦說,傳有明確說明的,如真諦譯《四諦論》卷一(大正三二•三七八上、三七九上)說:
「若見無為法寂離生滅,四義一時成。異此無為寂靜,是名苦諦。由除此故,無為法寂靜,是名集諦。無為法即是滅諦。能觀此寂靜,及見無為,即是道諦。以是義故,四相雖別,得一時觀」。
「我說一時見四諦:一時離(苦),一時除(集),一時得(滅),一時修(道)。故說餘諦,非為無用。……復次,四中隨知一已,即通餘諦,如知一粒,則通餘粒」。
《四諦論》所說,是引「分別部說」。分別部,依真諦譯《部執異論》,與玄奘所譯說假部相當。說假部說一時見四諦,其實是見滅諦無為寂靜離生滅。見滅就是離苦、斷集、修道,所以說一時見四諦。法藏部所說相近,如《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》卷一八五(大正二七•九二七下)說:
「有說:唯無相三摩地,能入正性離生,如達摩毱多部說。彼說以無相三摩地,於涅槃起寂靜作意,入正性離生」。
法藏部與說假部,見無為寂靜入道,也就是「見滅得道」。分別說部系的化地部,如《異部宗輪論》(大正四九•一六下)說:
「於四聖諦一時現觀,見苦諦時能見諸諦,要已見者能如是見」。
這是於四諦一時現觀,一念頓入的。不過要先見苦諦,見苦諦才能頓見諸諦。這是一心見道,而又是見苦得道的折衷派。大眾部等四部同說:「以一剎那現觀邊智,遍知四諦諸相差別」。「若地有現觀邊諸世俗智,此地即有世第一法」。大眾部是在現觀見諦以前的世第一法位,能一心觀四諦,但這還是現觀以前的世俗智。由此引入現觀。以意推測,也應是見滅諦無為。銅鍱部的修證次第,在「行道智見清淨」時,以無常、苦、無我,起三解脫門。而轉入「智見清淨」,也就是聖道現前,是無相、不起、離、滅,以「涅槃所緣」而入的,也是見滅得道。在這二系中,大眾部及上座部系分別說部各派,都一心見道。滅──涅槃空寂的契入,雖修道次第方便不同,而「見滅得道」,與大乘佛法的「無生忍」,實是血脈相通的。
【5】
5.與「五識無離染」相對的「五識有離染」說:這一問題,有關修行的方法,意義非常重要!依《異部宗輪論》,有三說不同,如:
「眼等五識身,有染有離染」──大眾部等四部,又化地部說。
「眼等五識身,有染無離染」──說一切有部說。
「五識無染,亦非離染」── 犢子部說。
染是染汙,這裡指煩惱說。有染,是與染汙(可能)相應的。離染,不是沒有染汙,而是有對治煩惱的能力,能使煩惱遠離(伏或斷)的。佛法以離惡行善為本,但要遠離煩惱,非修道─ ─定慧不可。在六識中,意識是有染汙的,也是能離染汙的;意識修習定慧(道),是古代佛教所公認,所以沒有說到。但論到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等五識,就有三派不同。犢子部以為:五識能直接了知色等五塵,沒有瞋、愛等煩惱。引起煩惱,是第六意識的事。修道離染,當然也是意識。依犢子部「五識無染無離染」說,人的起煩惱造業而受生死,離煩惱而得解脫,與五識無關。說一切有部以為:五識是能與染汙相應的,但五識沒有離染的作用。並舉出「但取自相,唯無分別」的理由,以說明不能離染。離煩惱要修共相作意,如無常、無我等,五識卻只能取自相。離煩惱要由分別抉擇,而五識僅有自性分別,沒有隨念與計度分別。所以離染只是第六意識中事,修道要從意識中用功。大眾部與化地部以為:五識有染,也有離染的能力。《論事》第十品三、四──二章,說大眾部「修道者有五識」,「五識有善惡」(即染與離染),就是這一問題。如說一切有部,修道──定慧始終是意識的功用。所以定中意識,沒有見色、聞聲等作用。精勤修道,純屬靜的修行。定力、慧力深了,在行、住、坐、臥中,受定力的餘勢影響,寧靜自在,但還是散心。所以五識不能離染,決定了靜的修道生活。可是大眾部、化地部等不同了,五識有離染作用,在見色、聞聲時,眼識等能不取著相,不起煩惱,進而遠離煩惱。這樣,修道不但在五識的見聞時進行,「在等引位有發語言」,定中也能說話,這不是語默、動靜都可以修道嗎?《異部宗輪論》(大正四九•一五下)說:
「四部同說……道因聲起;苦能引道,苦言能助」。
這是傳說大天「五事」中的「道因聲故起」。傳說:大天夜晚一再說「苦哉!苦哉」!弟子問起,大天說:「謂諸聖道,若不至誠稱苦召命,終不現起,故我昨夜數唱苦哉」。內心精誠的口唱「苦哉」,因耳聽「苦哉」的聲音,能夠引起聖道。這是音聲佛事,與口到、耳到、心到的念佛一樣。大天的「道因聲故起」,只是應用這一原則。五識有離染,也就可在見色、聞聲、嗅香、嘗味、覺觸時修道。所以五識有離染,是修行方法上的理論原則。「苦言引道」,是五識修道的實施方法。這一方法,在大乘佛法中,多方面予以應用。連中國禪宗的修行特色,也可從這一原則而理會出來。
部派佛教的異義極多,只就上舉的五項來說,「佛身無漏」,「一切無」,「心性本淨」,「一心見道」,「五識有離染」,在信仰上,理論上,修證的方法上,都看出與大乘佛法間的類同性。這是大眾部及上座分別說部系的,所以這些部派的分化發展,等於佛教傾向於大乘的發展。上面說到,佛陀晚年,佛教內部就有分化傾向。佛涅槃後,五百結集與七百結集時,都有重僧伽,不重小小戒的傾向,終於發展而成立大眾部。大眾部受到阿難在東方化導的影響,阿難是重僧伽,小小戒可捨,多聞,重福德(願供養佛而不證阿羅漢),不輕視女性的(西方系受到舍利弗阿毘達磨學風的影響)。大眾部在東方盛行,又移到南方。印度的分別說系,起初的化區在西南,與大眾部系有較深的關係。這一東方系的佛教,在發展中,成為大乘佛法興起的主流,這是不可忽視的事實! 《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》第六章 p.358~p.36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