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性空唯名系簡介
(中觀大乘)
「阿含」的空,是重於修持的解脫道。「部派」的空,漸傾向於法義的論究。「般若」的空,是體悟的「深奧義」。「龍樹」的空,是《般若經》的假名、空性,與《阿含經》緣起、中道的統一。 《空之探究》自序 p.2
第一節性空學源流
一 空為佛法之宗極
【第一項 空為佛法的特質】
「性空」,根原於阿含經,孕育於部派的(廣義的)阿毘曇論;大乘空相應經,開始發展出雄渾博大的深觀;聖龍樹承受了初期大乘,主要是「般若經」的「大分深義」,直探阿含經的本義,抉擇阿毘曇,樹立中道的性空(唯名)論。所以,不讀大乘空相應經與《中論》,難於如實悟解性空的真義;不上尋阿含與毘曇,也就不能知性空的源遠流長,不知性空的緣起中道,確為根本佛教的心髓。
「空」為佛法特質的所在:不問大乘與小乘,說有的與說空的,都不能不說到「空」,缺了空就不成究竟的佛教。佛法的目的,主要在轉迷啟悟,轉染還淨。從現實的人生出發,覺悟到人生之所以有重重的痛苦不自由,由於所行的不正;行為的所以不能合乎正道,由於知見的不正,對於人生真相缺乏正確的悟解。佛法是針對此點,勘破虛妄以見真實,遠離邊邪而歸中道;必如此,才能得解脫而自在。這解脫自在的佛法,可由悟理、修行、證果上去說明。但有一共同要點,即無論為悟理、修行與證果,都要求一番革新,要求對於固有解行的否定(太虛大師曾作〈大乘之革命〉,即據空立論)。一般人以為如此,以為應該如此,現在一一的給予勘破、否定──並不如此,不應該如此。表示遮妄離邪的否定,可以有種種的名稱,而最適當的就是「空」。從悟解與證入說,「空」不但是虛妄戲論的遮遣,也就是如實寂滅的開顯,遮情與顯理統一。遮情,顯理,不是徒托於名句的論辨,而是要從篤行中去實踐體驗的。釋尊本教,與大乘空相應經及《中觀論》,都是這樣的。如《雜阿含》八0經(依大正藏經編次)即如此說:
「心樂清淨解脫,故名為空。」
總之,佛法提供一種「不主故常」的超世間的大事。實踐此大事,必須透過空,就是對世間固有的來一次突破,否定。空,不是抹煞一切,是陶汰;依現代的術語說,是揚棄。是從思想與行為的革新中,摧破情執中心的人生,轉化為正覺中心的人生。所以,空不是什麼都沒有的「無見」,反而因為空,才能實現覺悟的、自在的、純善的、清淨的。假使行為、見解一切都安於現狀,世人如此,我也如此,那又何需乎佛法?必須面對現實,否定而超越他,才見到佛法的特質,見到性空為佛法唯一的特質。只要是佛法,不論大乘小乘,此宗彼派,都不能不提到空。因此,聖龍樹是特別詳盡而正確發揮空義的大家,但空卻不限於龍樹學。如唯識,必須明無境,明遍計所執無性,就是空義。聲聞學者明無我無我所,空、無相、無願,都無非是空義。就是強調一切有者,也不能不談這些。所以,我們應該知道:空是佛法中最通徧最重要的大事,是大小學派所共的,不過有程度上的深淺、偏圓,正確或錯誤吧了!
【第二項 空宗】
空為佛法共同的特質,但佛法又有不共的空宗,就是與有宗對立的空宗。論到空宗,應該記著:佛教中任何學派,不能不說空,也不能不說有,所以並非說空的就是空宗。更應該承認:空宗與有宗的分流,是佛教史上不可否認的事實。雖然真空不空、妙有非有的真常論者,可以高唱空有二宗的無諍而融會他;虛妄唯識論者,可以根據自宗的遍計空與依圓有去貫通他;但有宗還是有宗,空宗還是空宗,並不因此而融貫得了。從佛教思想發展史去看,早在聲聞學派中,已形成此空有二流。後代的中觀與唯識宗,不過承此學流而深化之,或者說分別得明白一點而已。空有的分化,無論如何的錯綜,互相融攝對方,而根本的不同,是始終存在。所以自學派分流以來,佛教中儼然的成為兩大陣營,徹始徹終的存在;與西洋哲學中唯物與唯心的對立一樣。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,必須加以承認;不應預存成見而抹煞事實,應虛心的探求彼此差別的根源!
那末,誰是有宗?誰是空宗?佛法以空為特質,不僅聲聞學者以涅槃空寂為宗極,大乘佛法也立基於此,如說:「阿字本不生」;「菩薩不為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發菩提心,為一切法本性空故發菩提心」。所以針對世間的戲論實執,創樹佛教,可說佛教就是空宗。佛教初分為四大派,隱然的形成兩大流,可以說:大眾系與分別說系是空宗,犢子系與說一切有系是有宗。此兩大流的發展,引出大乘小乘的分化,小乘是有宗,大乘(經)就是空宗。等到大乘分化,如虛妄唯識者的依他自相有,真常唯心者的真如實不空,就是有宗;而龍樹學系,才是名符其實的空宗(空宗並非不說有)。從世間凡情的實有為宗,到佛法智證的性空為宗,存有種種的層級。所以,空宗與有宗,可說唯上智與下愚不移,而中間的有而兼空、空而不徹底的學派,應隨觀待的對方而判別他。
何為空宗?何為有宗?此義極明白而又極難說。扼要的說,空宗與有宗,在乎方法論的不同。凡主張「他空」──以「此法是空,餘法不空」為立論原則,就是主張空者不有、有者不空的,雖說空而歸結到有,是有宗。凡主張「自空」 ──以「此法有故,此法即空」為立論原則,就是有而即空,空而即有的,雖說有而歸結到空,是空宗。依著此項原則,在認識論上,「緣有故知」是有宗,「無實亦知」是空宗。在因果依存的現象論上,「假必依實」是有宗,「以有空義故,一切法得成」是空宗。此等空有分宗的差別,在大乘中充分發揮;而思想的根原,早已在阿含經與毘曇論中顯出他的不同。所以對於空義的研究,雖應以「大乘空相應經」及《中觀論》為中心,但能從阿含及毘曇中去探求,更能明確地把握空與有的根本歧異,更能理解大乘空義的真相,不被有宗學者所惑亂。本論就是想在這方面給以概略的研究。 《性空學探源》第一章 p.1~p.6
二 空有之關涉
【第一項 依有明空】
一提到空,便關連到有;佛法不能不談空,佛法也就不能不說有。無論說的是實有、幻有或(中國說的)妙有,總都是有;所以要明空,應該依有明空。依佛法,修學的程序,應該先學「有」。這不是什麼「先學唯識,後學中觀」的先學有,是說對於緣起因果法相之「有」,必須先有個認識。從否定虛妄的空義說,絕不能離有去憑空否定,必在具體法(有)上去勘破一般人的錯誤認識。從深入法性的空理說,這空理──空性,也必需在具體法相上去體悟它。聲聞乘經說的「諸行空、常空、我空、我所空」,不都是從具體的「行」(有為法)而顯示空的嗎?就是大乘經,如《般若心經》的「照見五蘊皆空」,也是從具體的五蘊法上照見空的。行從佛法的修上說,要離邊邪,就必須拿正確的行為來代替,不是什麼都不做就算了事。要解脫生死,必須先有信、戒、聞、施等善行為方便,也不是什麼都不要。所以無論是理解、是行為,從有以達空,是必然的過程。《雜阿含》三四七經說:
「先知法住,後知涅槃。」
先有通達緣起法相的法住智,然後才能證得涅槃智,這是必然不可超越的次第;超越了就有流弊。一般學空的無方便者,每覺得空義的深刻精微,而對因果事理的嚴密、行為的謹嚴,反以為無足輕重,那是大大的錯誤了!
【第二項 知空不即能知有】
一般以為能理會緣起不礙性空、性空不礙緣起,便算是不忽略有,善於知有了。凡是正確的從空明有,當然能夠體會到性空緣起的無礙不相衝突的。但明理並不就能達事,體空也不就能知有。如桌上的瓶,如確乎是有,我們觀察它是因緣和合的幻有,是無常、無我、無自性、空的;雖空而緣起假瓶的形色、作用還是有的。這樣的依有明空,是緣起性空無礙;可是,桌子上到底是不是有瓶?是怎樣的有?甚至那邊屋裡是不是有香爐等等,則須另用世俗智才能了解,不是明白了總相的空理就可明白事相的一切有。佛弟子周利槃陀伽,證了阿羅漢果,對於空理不能說不了達,了達的也不能說是錯誤,可是他不能說法,因為缺乏了知有的世俗智。多少講空者,說到性空不礙緣起,以為什麼都可以有,而不注意事實。結果,空理儘管說得好聽,而思想行為儘可與那最庸俗最下流的巫術混做一團。所以究竟是有沒有,究竟有何作用,究竟對於身心行為、人類社會有否利益,究竟障不障礙出世解脫──這些問題,不是偏於談空所能了解的。
根本佛法與後來的一分大乘學者,有點不同。佛說,必須先得世俗法住智,對緣起法相得到正確認識,然後才能體驗涅槃的空寂。但有些學者,不能事先深切決了世俗,下手就空,每每為空所障,偏滯於總相空義,不能善見緣起,往往流於懷疑或邪正混濫的惡果。應該記著:知空不即能知有,空並不能證明有的正確與否。
不過,佛法的知有,不是要知道世間一切的有(能知道當然也好),主要在對無始來的生命緣起有個正確認識。明白了這樣的有,依以通達空性而證解脫。至於菩薩的無邊廣大智,及世間的一切事物,即使不知道,並不障礙解脫。佛法在因果緣起上所顯發的空理,是一種普遍的必然理則,所以說無常,必普遍的說「諸行無常」;說無我,必普遍的說「諸法無我」;說空,必普遍的說「一切法空」。這如哲學上的最基本最一般的原理。它遍於一切法,一切法都不能違反它。能體驗得這個必然理則,就能解脫,所以對其他問題,「不要故不說」。從有情自身出發,直捷地求解脫生死,並不需要知得太廣大。至於菩薩的廣大智,遍學一切法門去化導眾生,則那就要有世俗智的善巧了。空有空的意義,不容許誇大了去包辨一切、解決一切。
【第三項 沈空滯寂】
有人說:佛法講空太多,使人都沈空滯寂而消極了,所以今後不應再多說空了。實則,空與沈空滯寂是有些不同的。沈空滯寂,本是大乘對小乘的一種批評。到底小乘是不是開口閉口講空呢?事實上大大不然。不要說一切有部,就是談空知名的成實論者,及大眾系他們,也大分還在說有。說有儘管說有,始終免不了落個沈空滯寂的批評,這是什麼緣故呢?因為他們從無常門出發,厭離心深,既缺乏悲願,又愛好禪定,於是急急的自求解脫,甚至法也不說一句的去住阿蘭若;這才真正的沈空滯寂。這種消極,並不是說空說壞了的;相反的,大乘的說空,就是要對治這般人的。因為空重知見、重慧學,可以改變這些偏重禪定的人。沈空滯寂,絕不是空病,病在他們對於有的方面用心偏失──悲願不足,偏好禪定,急求證入。經中說的阿蘭若比丘或辟支佛,就是他們──從自心清淨解脫上說,獨善也大有可取,不過不能發揚悲願而利濟世間,不足以稱佛本懷吧了!悲願較切的聖者們,依於空,不但消極的自己解脫,還注重弘法利人;空、無我,正可以增長其同情眾生痛苦的大悲心,加強其入世的力量。大乘批評小乘不能善巧用空,缺乏世俗智,所以一入空就轉不出來了。大乘善用空者、不沈空滯寂者,還是這個空。所以沈空滯寂,不是空的錯誤;空是不錯誤的,只是他們不能領會佛陀中道的意趣,還不能實現菩薩的甚深空義。所以,沈空滯寂與惡取空不同,惡取空是對於空的謬解,不但不成菩薩,也不能成聲聞賢聖。
說到這裡,我們應該特別認清:第一、說空並不就會使佛法消極;第二、只求自己解脫而不教化眾生則已,要化他,就不只是明空而已。空固然是佛法的要旨,但須與其他一切事相配合起來的。單談理性,不與實際行為相配合,空是可能會沈空滯寂的。不只是空,專重真常妙有的理性而忽略事行,也還是一樣的要沈滯消極。獨善與兼濟的分別,不在於解理,主要在於行為的不同。
【第四項 空義之研究】
對於空義,第一、不要站在宗派見解上來研究。空是遍於佛法的特質,大家都在說空,並不限於什麼三論宗或應成派的。各方面說的有所不同,我們應該抉擇而條貫之,攝取而闡發之,使它更接近空的真義,不要形成宗派與其他宗派對立起來。到底是佛法,即使空得不徹底,總還有點空的氣息,總還是佛法,不要以宗見來排拒一切!
第二、佛乘的空義,本以生命為中心,擴而至於一切法空。一切法空,空遍一切法,依以明空的有,也就包括一切法了。這「有」的一切法,為對於有情而存在的世間,善惡邪正不可混。而事相,古人大都於現實時空而說的;世間以為有,佛也就以為有。可是這有的一切,是不斷在隨時代而進步改變的。歐陽竟無說:「闡空或易,說有維難」。具體事實的條理法則是難得知道的,何況還要與法性空相應!說有實在不易。對這具體的有,必須在不礙空義中,另以世間的智光來觀察他。現代各種學術的進步,對「有」的說明是更微細精確了!學空的人,應該好好的注意採用。《雜阿含經》三七經中佛說:
世間與我諍,我不與世間諍。世間智者言有,我亦言有;世間智者言無,我亦言無。
佛法的目的,並不在與世間諍辯這些有的現象,而是在這有的現象上去掘發其普遍必然的真理,從智慧的證知去得解脫。所以我們研究佛法,應該注重他的思想原理,借現代世間智者以為有的一切事物,相應而闡發之,這才能使佛法發生新的作用。
第三、古德雖極力說明性空的不礙緣有,但實際是對於有發揮得太少了!大都依有明空,忽略反轉身來,從空去建立正確合理的有──一切實際的思想行為。今後應該在這方面特別注重發揮;否則空者忽略有,而談有者又不能圓解空義,使佛法不能得到健全的開展,汩沒佛法的覺世大用。 《性空學探源》第一章 p.6~p.14
三 龍樹與龍樹論
龍樹菩薩,對空義有獨到的闡揚,為學者所宗仰,成為印度大乘的一大流。在中國,或推尊龍樹為大乘八宗的共祖。印度佛教史上,龍樹可說是釋尊以下的第一人!但龍樹的傳記,極為混亂,主要是《楞伽經》中,「證得歡喜地,往生極樂國」的那位龍樹,梵語 Nāgāhvaya ,應譯為龍叫、龍名或龍猛,與 Nāgārjuna ──龍樹,是根本不同的。多氏《印度佛教史》說:南方阿闍黎耶龍叫,真實的名字是如來賢,闡揚唯識中道,是龍樹的弟子。月稱的《入中論》,引《楞伽經》,又引《大雲經》說:「此離車子,一切有情樂見童子,於我滅度後滿四百年,轉為苾芻,其名曰龍,廣宏我教法,後於極淨光世界成佛」。這位本名一切有情樂見的,也是「龍名」,月稱誤以為《中論》的作者龍樹了。與《大雲經》相當的,曇無讖所譯的《大方等無想經》說:「一切眾生樂見梨車,後時復名眾生樂見,是大菩薩、大香象王,常為一切恭敬供養、尊重讚嘆」。大香象的象,就是「龍」(或譯「龍象」)。為一切尊重讚歎,也與《楞伽經》的「吉祥大名稱」相當。這位龍叫,弘法於(西元三二0──)旃陀羅崛多時代,顯然是遲於龍樹的。傳說為龍樹弟子(?);那時候,進入後期大乘,如來藏、佛性思想,大大的流傳起來。
鳩摩羅什譯出的《龍樹菩薩傳》,關於龍樹出家修學,弘法的過程,這樣說:
「入山,詣一佛塔,出家受戒。九十日中,誦三藏盡,更求異經,都無得處」。
「遂入雪山,山中有塔,塔中有一老比丘,以摩訶衍經典與之」。
(欲)「立師教戒,更造衣服,令附佛法而有小異」。
「大龍菩薩……接之入海。於宮殿中,開七寶藏,發七寶華函,以諸方等深奧經典無量妙法授之。龍樹受讀,九十日中,通解甚多。……龍樹既得諸經一相,深入無生,二忍具足。龍還送出,於南天竺大弘佛法」。
「去此世以來,至今始過百歲。南天竺諸國為其立廟,敬奉如佛」。
龍樹青年出家時,佛像初興。佛的舍利塔,代表三寶之一的佛,為寺院的主要部分。大乘行者總稱佛塔及附屬的精舍為塔,聲聞行者總稱為精舍、僧伽藍,其實是一樣的。所以龍樹在佛塔出家,就是在寺院中出家。出家,都是在聲聞佛教的各部派寺院中出家,所以先讀聲聞乘的三藏。其後,又在雪山的某一佛寺中,讀到了大乘經典。雪山,有大雪山、小雪山,都在印度西北。初期大乘是興起於南方,而大盛於北方的。北方的大乘教區,是以烏仗那山陵地帶為中心,而向東、西山地延申的;向南而到犍陀羅。《小品般若經》說:「後五百歲時,般若波羅蜜當廣流布北方」。晚出的薩陀波崙求法故事,眾香城就是犍陀羅。眾香城主,深入大乘,書寫《般若經》恭敬供養,可看出大乘在北方的盛況。龍樹在雪山佛寺中,讀到大乘經,是可以論定為史實的。
龍樹有「立師教戒,更造衣服」的企圖。我以為,問題是大乘佛教,雖離傳統的聲聞佛教,獨立開展,但重法而輕律儀,所以大乘的出家者,還是在部派中出家受戒,離不開聲聞佛教的傳統,這是龍樹想別立大乘僧團的問題所在。可能為了避免諍執,或被責為叛離佛教,這一企圖終於沒有實現。在傳說中,說他有慢心,那是不知佛教實況的誤會。
龍樹入龍宮取經,傳說極為普遍。龍樹在龍宮中,讀到更多的大乘經,「得諸經一相」,「一相」或作「一箱」。所得的經典,傳說與《華嚴經》有關。我曾有《龍樹龍宮取經考》,論證為:龍樹取經處,在烏荼,今奧里薩地方。這裡,在大海邊,傳說是婆樓那龍王往來的地方。這裡有神奇的塔,傳說是龍樹從龍宮得來的。這裡是《華嚴經•入法界品》善財童子的故鄉,有古塔廟。所以龍樹於龍宮得經,應有事實的成分,極可能是從龍王的祠廟中得來的。後來龍叫七次入海的傳說,也只是這一傳說的誇張。烏荼,在(東)南印度,當時屬於安達羅的娑多婆訶王朝。龍樹在南印度弘法,受到娑多婆訶王朝某王的護持,漢譯有《龍樹菩薩勸誡王頌》(共有三種譯本),名為《親友書》,就是寄給娑多婆訶國王的。依多氏《印度佛教史》,龍樹也在中印度弘法。從龍樹在雪山區佛寺中研讀大乘,對北方也不能說沒有影響。總之,龍樹弘法的影響,是遍及全印度的。依《大唐西域記》,龍樹晚年住在國都西南的跋羅末羅山,也就在此山去世。
《龍樹菩薩傳》說:「去此世以來,始過百歲」。依此,可約略推見龍樹在世的年代。《傳》是鳩摩羅什於西元五世紀初所譯的,羅什二十歲以前,學得龍樹學系的《中》、《百》、《十二門論》。二十歲以後,長住在龜玆。前秦建元「十八年九月,(苻)堅遣驍騎將軍呂光,…… 西伐龜玆及烏耆」。龜玆被攻破,羅什也就離龜玆,到東方來。建元十八年,為西元三八二年。《龍樹傳》的成立,一定在三八二年以前;那時,龍樹去世,「始過百年」,已有一百零年了。所以在世的時代,約略為西元一五0──二五0年,這是很壽長了。後來傳說「六百歲」等,那只是便於那些後代學者,自稱親從龍樹受學而已。 《空之探究》第四章 p.201~p.204
龍樹所造的論典,留傳世間,受到大乘佛教界普遍的崇敬。由於眾望所歸,即使思想不同,也沒有人敢出來責難的。西元七、八世紀,還有人自稱是龍樹的傳人;後起的著作,也傳說是龍樹造的,那不免為盛名所累了!龍樹論流傳在北方,經西域而傳來我國的,西元五世紀初,譯出了四部:一、《中論》:四卷,是龍樹本頌與青目釋論合編的。二、《十二門論》:一卷,《論》中引到了龍樹所造的《七十空(性)論》。這兩部,是明甚深義的。三、《大智度論》:一百卷,是二萬二千偈(中品)《大般若波羅蜜經》的釋論,也是經、論合編的。僧叡的〈大智釋論序〉說:「論之略本,有十萬偈。……三分除二,得此百卷」。《大智論(後)記》說:「論初品三十四卷,解釋一品,是全論具本。二品以下,法師略之,……得此百卷。若盡出之,將十倍於此」。這部《大般若波羅蜜[大智度]經》的釋論,是十萬偈廣論的略譯。「後記」所說,似乎誇大了些!四、《十住毘婆沙論》:十七卷,是《華嚴經•十地品》重頌的廣說,僅解說二地。這兩部解說經文的論,在甚深義的基楚上,廣明菩薩的大行。以上四部,是現存最早譯出的龍樹論。《龍樹傳》說: 「廣明摩訶衍,作優波提舍十萬偈,又作莊嚴佛道論五千偈,大慈方便論五千偈,中論五百偈,令摩訶衍教大行於天竺。又造無畏論十萬偈,中論出其中」。「優波提舍十萬偈」,應該就是《大智度論》;經的釋論,一般是稱為「論議」──優波提舍的。《十住毘婆沙論》,是菩薩道──十地的廣釋,可能就是《莊嚴佛道論》。《中論》,傳說出於《無畏論》,那《無畏論》是龍樹所作偈頌(及注釋)的總集了。
西元七、八世紀,佛法傳入西藏;在藏文的譯本中,有眾多的龍樹作品。除傳說的秘密部外,主要的是「五正理聚」,顯示甚深義的五部論。一、《根本中論頌》。二、《六十頌如理論》:我國趙宋施護曾譯出龍樹的本頌。三、《七十空性論》(頌及釋):近代法尊依藏文譯成漢文。四、《迴諍論》:後魏毘目智仙與瞿曇流支,曾譯出偈與釋。五、《廣破經》。後二部,是破斥印度的正理派的。此外,有一、《菩提資糧論》:隋達磨笈多譯,六卷。本頌是龍樹造,釋論是自在比丘造的。《十住毘婆沙論》提到了這部論,羅什譯作《助道經》。二、《寶鬘論》:真諦所譯《寶行王正論》,就是《寶鬘論》,但真諦沒有題「龍樹造」。三、《寄親友書》:與《勸發諸王要偈》同本,我國共有三譯。四、《大乘二十頌論》:趙宋施護也有譯出。論說「一切唯心」,未必是龍樹造的!
龍樹成立的大乘義,特別是《中論》,影響深遠,所以稱龍樹學系為中觀派。傳說無著造《順中論》,元魏瞿曇(般若)流支譯為二卷。西藏傳《中論》有八家注釋:安慧釋,提婆設摩釋,德吉祥釋,德慧釋──四家,都屬於瑜伽行派。瑜伽派的解釋,未必符合龍樹論的本義,但受到大乘學界所重視,可以想見龍樹《中論》的地位了!四家中的安慧釋論,由趙宋唯淨等譯出,名《大乘中觀釋論》,十八卷。其他四家中,有《無畏釋》,也許因此說龍樹造《無畏論》,《中論》出在其中。這部釋論,近於羅什所譯的青目釋。西藏傳說為龍樹造,但也有以為不是的。有清辨釋,名《般若燈》。唐波羅頗蜜多羅譯出,十五卷,名《般若燈論釋》。譯者是瑜伽行派,在〈觀涅槃品〉中,清辨評斥瑜伽行派部分,譯者竟把他刪去了,對翻譯來說,未免不夠忠實! 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第四章 p.122~p.125
西藏所傳的,是後期中興的龍樹學。在佛教史上,龍樹與弟子提婆以後,龍樹學中衰,進入後期大乘時代。到西元四、五世紀間,與無著、世親同時的僧護門下,有佛護與清辨,龍樹學這才又盛大起來。後期的龍樹學,以「一切法皆空」為了義說,是一致的,但論到世俗的安立,不免是各說各的。如佛護的弟子月稱,是隨順說一切有部的;清辨是隨順經部的;後起的寂護,是隨順大乘瑜伽的。世俗安立的自由擇取,可說適應的不同,也表示了無所適從。這由於後期的龍樹學者,只知龍樹所造的《中論》等五正理聚,但五正理聚抉擇甚深空義,而略於世俗的安立。龍樹為大乘行者,抉擇甚深空義,難道沒有論菩薩廣大行嗎!西元四、五世紀間,由鳩摩羅什傳來的,有《般若經》(二萬二千頌本)的釋論──《大智度論》,《華嚴經•十地品》的釋論──《十住毘婆沙論》。這兩部龍樹論,是在甚深義的基石上,明菩薩廣大行;對於境、行、果,都有所解說,特別是聲聞與菩薩的同異。龍樹曾在北方修學;《大智度論》說到聲聞學派,特重於說一切有系。龍樹學與北方(聲聞及大乘般若)佛教的關係極深,宏傳於北方,很早就經西域而傳入我國。北印度的佛教,漸漸的衰了。後起的佛護、清辨,生於南方;在中印度學得中觀學,又弘傳於南方。這所以西藏所傳的後期中觀學,竟不知道《大智度論》等。世俗安立,也就不免無所適從了!近代的部分學者,由於西藏沒有《大智度論》,月稱、清辨等沒有說到《大智度論》等,而《大智度論》論文,也有幾處可疑,因此說《大智度論》不是龍樹造的。我以為,簡譯全書為三分之一的《大智度論》,是一部十萬偈的大論。《大智度論》的體例,如僧叡〈序〉所說:「其為論也,初辭擬之,必標眾異以盡美;卒成之終,則舉無執以盡善」。這與《大毘婆沙論》的體例:「或即其殊辯,或標之銓評」,非常近似。這樣的大部論著,列舉當時(及以前)的論義,在流傳中,自不免有增補的成分,與《大毘婆沙論》的集成一樣。如摭拾幾點,就懷疑全部不是龍樹論,違反千百年來的成說,那未免太輕率了!無論如何,這是早期的龍樹學。 《空之探究》第四章 p.206~p.207
四 《中論》為《阿含經》之通論
論書,有「釋經論」,「宗經論」。釋經論,是依經文次第解說的。有的以為:如來應機說法,所集的經不一定是一會說的,所以不妨說了再說,也不妨或淺或深。有的以為:如來是一切智人,說法是不會重複的,所以特重先後次第。《大智度論》與《十住毘婆沙論》,是釋經論而屬於前一類型的,有南方(重)經師的風格;與(重)論師所作的經釋,如無著的釋經論,體裁不同。宗經論,是依一經或多經而論究法義,有阿毘達磨傳統的,都是深思密察,審決法義,似乎非此不可。《中論》是宗經論,但重在抉擇深義。其實,論書還有「觀行論」一類,以觀行(止觀)為主。《中論》二十七品,每品都稱為「觀」,所以古稱《中論》為中觀。如僧肇《物不遷論》說:「中觀云:觀方知彼去,去者不至方」。《中論》是宗經論,以觀行為旨趣,而不是注重思辨的。龍樹所學,綜貫南北、大小,而表現出獨到的立場。現在論究龍樹的空義,以《中論》為主,這是後期中觀學者所共通的;以《大智度論》等為助,說明《中論》所沒有詳論的問題。
《中論》開宗明義,是:「不生亦不滅,不常亦不斷,不一亦不異,不來亦不出:能說是因緣,善滅諸戲論」。《中論》所要論的,是因緣,(新譯為緣起,是八不的緣起;八不的緣起,就是中道。八不緣起的含義,可說與《般若經》相同;而以緣起為論題,以八不來闡明,卻不是《般若經》的。我以為:「中論是阿含經的通論;是通論阿含經的根本思想,抉擇阿含經的本意所在」。「中論確是以大乘學者的立場,確認緣起、空、中道為佛法的根本深義。……抉發阿含的緣起深義,將佛法的正見,確樹於緣起中道的磐石」。這一理解,我曾廣為引證,但有些人總覺得《中論》是依《般若經》造的。這也難怪!印度論師──《順中論》、《般若燈論》等,已就是這樣說了。我也不是說,《中論》與《般若經》無關,而是說:龍樹本著「般若法門」的深悟,不如有些大乘學者,以為大乘別有法源,而肯定為佛法同一本源。不過一般聲聞學者,偏重事相的分別,失去了佛說的深義。所以就《阿含經》所說的,引起部派異執的,一一加以遮破,而顯出《阿含經》的深義,也就通於《般若》的深義。從前所論證過的,現在再敘述一下:
一、《中論》的歸敬頌,明八不的緣起。緣起是佛法不共外道的特色,緣起是離二邊的中道。說緣起而名為「中」(論),是《阿含》而不是《般若》。 《空之探究》p.209~.p210
二、《中論》所引證的佛說,多出於《阿含經》。 《空之探究》p.211
三、《中論》凡二十七品。《青目釋》以為:前二十五品,「以摩訶衍說第一義道」,後二品「說聲聞法入第一義道」;《無畏論》也這樣說。然依上文所說,緣起中道的八不文證,及多引《阿含經》說,我不能同意這樣的判別。《中論》所觀所論的,沒有大乘法的術語,如菩提心,六波羅蜜,十地,莊嚴佛土等,而是「阿含」及「阿毘達磨」的法義。《中論》是依四諦次第的,只是經大乘行者的觀察,抉發《阿含經》的深義,與大乘深義相契合而已。 《空之探究》p.212
《中論》與《阿含經》的關係,明確可見。但《阿含》說空,沒有《中論》那樣的明顯,沒有明說一切法空。說種種空,說一切法空的,是初期大乘的《般若經》。《般若經》說空,主要是佛法的甚深義,是不退菩薩所悟入的,也是聲聞聖者所共的。《阿含經》說法的方便,與《般若經》有差別,但以空寂無戲論為歸趣,也就是學佛者的究極理想,不可說是有差別的。龍樹的時代,佛法因不斷發展而已分化成眾多部派,部派間異見紛紜,莫衷一是。《中論》說:「若人說有我,諸法各異相,當知如是人,不得佛法味」!「淺智見諸法,若有若無相,是則不能見,滅見安隱法」。聲聞各部派,或說有我有法,或說我無法有;或說一切法有,或說部分有而部分無。這樣的異見紛紜,與《阿含經》義大有距離了!所以《中論》引用《阿含經》說,抉擇遮破各部派(及外道)的妄執,顯示佛法的如實義。如(第十八)〈觀法品〉,法是聖者所覺證的。〈觀法品〉從觀「無我我所」而契入寂滅,正是《阿含經》義。品末說:「不一亦不異,不常亦不斷,是名諸世尊,教化甘露味。若佛不出世,佛法已滅盡,諸辟支佛智,從於遠離生」。上一偈,總結聲聞法,下一偈是出於無佛世的辟支佛;二乘聖者,都是這樣悟入法性的。所以,或以為前二十五品明大乘第一義,後二品明聲聞第一義,是我所不能贊同的。又如(第二十四)〈觀四諦品〉說:「以有空義故,一切法得成;若無空義者,一切則不成」。依空而能成立的一切法,出世法是四諦──法,四果──僧,佛,也就是三寶;世間法是生死的罪福業報。總之,依《阿含經》說,遮破異義,顯示佛說的真義,確是《中論》的立場。當然這不是說與大乘無關,而是說:《中論》闡明的一切法空,為一切佛法的如實義,通於二乘;如要論究大乘,這就是大乘的如實義,依此而廣明大乘行證。所以,龍樹本著大乘的深見,抉擇《阿含經》(及「阿毘達磨論」)義,而貫通了《阿含》與《般若》等大乘經。如佛法而確有「通教」的話,《中論》可說是典型的佛法通論了! 《空之探究》第四章 p.213~p.214
第二節深觀廣行的龍樹思想
龍樹學被稱為中觀派,可見《中(觀)論》所受到的重視。龍樹是大乘行者,本於深觀而修廣大行的,所以更應從《大智度論》,《十住毘婆沙論》,去理解大乘的全貌。龍樹生於南印度,在北方修學,所以龍樹論有綜貫南北的特色;抉擇、貫通一切,撥荊棘而啟大乘的坦途,不是為理論而理論的說明者。「佛法」的「四部阿含」以外,大乘經的傳出,部類眾多,宗趣不一,所以龍樹依據古說,依「四阿含」的不同特性,立四種悉檀,以貫攝一切佛法,悉檀是宗旨、理趣的意思。四悉檀是:有的是適應俗情,方便誘導向佛的「世界悉檀」;有的是針對偏蔽過失而說的「對治悉檀」;有的是啟發人心向上向善的「各各為人悉檀」;有的是顯示究竟真實的「第一義悉檀」。以此四悉檀通攝當時的一切佛說,「皆是實,無相違背」。經說不同,如從應機說法來說,一切是如實說,「佛說無不如義」,所以「如來是真語者,實語者,如語者,不誑語者,不異語者」!然依修行而得究竟來說,那就是「第一義悉檀了」第一義 ──勝義在「佛法」中,是緣起;緣起法是法性,法住,法界。依緣起說,蘊,處,(因緣),諦,界,及出世因的道品,都是勝義,這就是《雜阿含經》(巴利藏作《相應部》)的主要內容。龍樹是大乘行者,依《般若經》說,以涅槃異名── 空性,真如,法界,實際等為勝義,如《論》說:「第一義悉檀者,一切法性,一切論議語言,一切是法非法,一一可分別破散;諸佛、辟支佛、阿羅漢所行真實法,不可破,不可散」。勝義是三乘聖者自證的,不落論議語言,所以不可破壞。反之,說一切法(自)性,一切論議語言,說是說非,都是可破壞的。因為世俗施設,都有相對性,沒有不落於可破壞的境地。第一義悉檀真實不可破;如方便的應機設教,有相對的真實意義,所以前三悉檀也可說是實了。
龍樹的造論通經,面對佛教界的種種問題。如「佛法」的部派林立,互相評破;「佛法」與「大乘佛法」間,存有嚴重的偏差,有礙佛法的合理開展。如傳統的「佛法」行者,指大乘為非佛所說。「大乘佛法」行者,指傳統「佛法」為小乘;過份的讚揚菩薩,貶抑阿羅漢,使釋尊為了「佛法久住」而建立起來的,和樂清淨僧伽的律行,也受到輕視。如維摩詰呵斥優波離的如法為比丘出罪;文殊師利以出家身分,「不現佛邊,亦不見在眾僧,亦不見在請會,亦不在說戒中」,卻在「王宮采女中,及在淫女、小兒之中三月」安居。這表示了有個人自由主義傾向的大乘行者,藐視過著集體生活的謹嚴律制(也許當時律制,有的已徒存形式了)。大乘的極端者,以為:「若有經卷說聲聞事,其行菩薩(道者)不當學此,亦不當聽。非吾等法,非吾道義,聲聞所行也,修菩薩者慎勿學彼」。以上是「佛法」與「大乘佛法」者的互相抗拒。又如「大乘佛法」以勝義諦為先,尤其是《般若經》的發揚空義。空是無二無別的,一切法平等,所以空中無善無惡,無業無報,無修無證,無凡無聖。在「一切法空」的普遍發揚中,不免引起副作用,如吳支謙所譯《慧印三昧經》說:「住在有中,言一切空。亦不曉空,何所是空。內意不除,所行非法。口但說空,住在有中」。西晉竺法護譯的《濟諸方等學經》也說:「所可宣講,但論空法,言無罪福,輕蔑諸行」。談空而輕毀善行,是佛教界的時代病,難怪原始的《寶積經》,要大聲疾呼:「寧起我見積若須彌,非以空見起增上慢。所以者何?一切諸見依空得脫,若起空見,則不可除」。「大乘佛法」興起,「佛法」與「大乘佛法」的相互抗拒,談空而蔑視人間善行,龍樹的時代,已相當嚴重了!
「佛法」以緣起為先,「大乘佛法」以空性、真如等為量。龍樹面對佛教界的相互抗拒,於是探求佛法的真義,以「佛法」的中道緣起,貫通大乘空義,寫出最著名的一偈,如《中論》卷四(大正三0.三三中)說:
「眾因緣生法,我說即是無[空],亦為是假名,亦是中道義」。
「眾因緣生法」,是緣起法的異譯。第二句,依梵本是「我等說是空性」。緣起與空性的統一,可見當時的經文及大乘行者,已有這種見解,龍樹不過是論述得更精密更完成而已。緣起與空性,不是對立的,緣起就是空性,空性就是緣起。從依緣而起說,名為緣起;從現起而本性空說,名為空性。出發於緣起或空性的經典,所說各有所重,而實際是同一的;說得不同,只是應機的方便。龍樹是大乘行者,所以依空性成立一切,如《中論》說:「以有空義故,一切法得成,若無空義者,一切則不成」。《迴諍論》說:「若人信於空,彼人信一切;若人不信空,彼不信一切」。空,是成立世出世間一切法的法則。大乘經說空性,大都是:「空中無色,…… 無智亦無得」。一切無所得,一切不可安立,一切法空而隨順世俗說有,不免引起誤解:真實義並沒有善惡因果,說善惡因果,只是化導愚人的方便。說空而有輕視或破壞世俗事的傾向,問題就在這裏。所以龍樹重空性,而說緣起與空性,不但不是對立,而且是相成的。《般若經》廣說空,重在勝義,但空也有虛妄不實的意義,龍樹著重這點,專依無自性明空性。為什麼一切法空﹖因為一切法是沒有自性的。為什麼無自性﹖因為是緣起有的。《中論》貫徹了有自性就不是緣起,緣起就沒有自性的原則,如說:「如諸法自性,不在於緣中」;「眾緣中有(自)性,是事則不然」。這樣,緣起是無自性的,無自性所以是空的;空無自性,所以從緣起,明確的說明了緣起與空性的統一,如《迴諍論》說:
「若法依緣起,即說彼為空;若法依緣起,即說無自性」。
(頌)「諸緣起法即是空性。何以故﹖是無自性故。諸緣起法其性非有,無自性故。……無自性故說為空」。
緣起與空性的統一,關鍵在沒有自性。緣起是無自性的、空的,所以可依緣起而契會空性。空性是無自性的,所以依空而緣起一切。緣起即空,也就是「世間即涅槃」了。
「眾因緣生法,我說即是空,亦為是假名,亦是中道義」,偈中所說的「亦為是假名」,「論」意是:空性也是假名的。如《智度論》說:「畢竟空但為破著心故說,非是實空」;「畢竟空亦空」。空性是假名說,緣起也是假名說的。《般若經》初,以一切但有名字──唯名,說菩薩、般若波羅蜜不可得。假名──波羅聶提,或譯施設,假施設。《大品般若》立三種假:法假、受假、名假。法假,如蘊、處、界等法(或類別七十五法,或百法)。受假,如五蘊和合為眾生,是依眾緣和合而有的。名假,是世俗共許的名字。這一切,都是假名的。《中論》的「空則不可說,非空不可說,空不空叵說,但以假名說」的假名,正是 prajñapti 的對譯。然「亦為是假名」的假名,原語為 prajñapti-upādāya ,正是三假中的受假(或譯為取施設、因施設)。龍樹說「亦為是假名」,在三種假中,特取「受假」,這不致為一般誤解為「有法施設」,也不同於空華,龜毛等名假。「亦為是假名」的假名,是不常不斷、不一不異等緣起,沒有實性而有緣起用,如《空之探究》中廣說。《般若經》說空性,說一切但有名字──唯名;龍樹依中道的緣起說,闡揚大乘的(無自)性空與但有假名。一切依於性空,依性空而成立一切;依空而有的一切,但有假名(受假),所以我稱之為「性空唯名論」。
龍樹以無自性義,成立緣起即空,空即緣起,也就貫通了「佛法」(大乘稱之為「聲聞法」)與「大乘佛法」的對立。如「佛法」說三法印──「諸行無常」,「諸法無我」,「涅槃寂靜」;而大乘說一實相印,即一切法本空、本不生、本來寂滅。知一切行無常,無常故苦,苦故無我我所,以無我我所執而得涅槃,是《阿含經》的一致意見。「大乘佛法」依據一切法本不生的見地,竟說:「色是無常,……受想行識是無常,……是名說相似般若波羅蜜」。應該說:「不壞色故觀色無常,不壞受想行識觀識(等)無常」。不壞,是沒有變易的。不壞色等觀無常,也就是《維摩詰經》所說:「不生不滅是無常義」。不生不滅,怎麼說是無常呢﹖《大智度論》卷二二(大正二五.二二二中──下、二二三中)說:
「問曰:摩訶衍[大乘]中說諸法不生不滅,一相所謂無相,此中云何說一切有為作法無常,名為法印?二法云何不相違?答曰:觀無常即是觀空因緣,如觀色念念無常,即知為空。 ……空即是無生無滅;無生無滅及生滅,其實是一,說有廣略」。
「摩訶衍中有一實,今何以說三實(法印)?答曰……有為法無常,念念生滅故皆屬因緣,無有自在,無有自在故無我。無常無我無相故心不著,無相不著故即是寂滅涅槃。以是故,摩訶衍法中。雖說一切法不生不滅,一相所謂無相,(其實)無相即寂滅涅槃」。
無常是念念生滅的,涅槃是不生不滅,一般每以此而看作不相同的二法。然「佛法」以無常(苦)故無我我所,以無我我所能契入涅槃。無我我所是空義,龍樹以空(即無我我所)為中心,無常故空;空即無相涅槃。以空貫通了生滅與無生滅,而有「無生無滅及生滅,其實是一」的結論。無我我所是空義,然「佛法」並沒有說一切法空,不生不滅!對於這,龍樹也有良好的通釋,如《智度論》說:「聲聞乘多說眾生空,佛乘說眾生空、法空」。「佛法」並不是不說法空,如《智度論》所說,三種法門中的「空門」。「佛法」只是「多說眾生空」而已,如《大智度論》卷二六(大正二五.二五四上)說:
「不大利根眾生,為說無我;利根深智眾生,說諸法本末空。何以故?若無我則捨諸法」。
「佛法有二種說:若了了說,則言一切法空;若方便說,則言無我」。
依龍樹論意,說無我,說一切法空,只是應機不同;說得含渾些,說得徹底些。所以「佛法」說無我,「大乘佛法」說一切法空,是相通而不相礙的。修行者從觀法而契入實相,《中論》的〈觀法品〉,是觀五蘊無我入門的,如說:「若無有我者,何得有我所?滅我我所故,名得無我智。……諸法實相者,心行言語斷,無生亦無滅,寂滅如涅槃」。可見佛法本來不二,隨機而方便不同,真正的解脫門是沒有別異的。
大乘經說一切法空,一切不可得,對於根性鈍的,或沒有善知識引導的,可能會引起誤解,從《慧印三昧經》等,可見《般若經》等,已引起不重正行的流弊。同時,外道也有觀空的,所以龍樹論一再辨別,主要是二諦說:「若不依俗諦,不得第一義」。眾生生活在世俗中,沒有世俗諦的名、相、分別,不可能契入第一義空;不依世俗諦的善行,怎麼能趣向甚深空義?如《大智度論》說:「觀真空人,先有無量布施、持戒、禪定,其心柔軟,諸結使薄,然後得真空」;「不行諸功德,但欲得空,是為邪見」。所以雖一切法空平等,沒有染淨可得,而眾生不了,要依世俗的正見、善行,才能深入。《金剛般若經》也說:「是法平等,無有高下,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以無我、無人、無眾生、無壽者,修一切善法,則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。要知道,空性即緣起,也就是不離如幻、如化的因果。如《論》說:「若無常、空相,則不可取,如幻如化,是名為空」。空是如幻如化的,幻化等譬喻,是「以易解空,喻難解空」;「十喻為解空法故」。一切法空,一切是如幻如化的:「如幻化象馬及種種諸物,雖知無實,然色可見、聲可聞,與六情[根]相對,不相錯亂。諸法亦如是,雖空而可見可聞,不相錯亂」。所以,「大聖說空法,為離諸見故」。為離情執而勝解一切法空不可得,不是否定一切善惡邪正;善行、正行,是與第一義空相順而能趣入的。即使徹悟無生的菩薩,也修度化眾生,莊嚴佛土的善行,決不如中國所傳的野狐禪,「大修行人不落因果」。龍樹「性空唯名」的正確解行,是學佛者良好的指南!
龍樹的時代,部派紛諍,而「佛法」與「大乘佛法」,又處於嚴重的對抗局面。所以龍樹論的特色,是確立不二的中道,能適應多方,兼容並蓄。龍樹《中論》的中道,是八不的緣起說。不斷不常,不一不異,不來不出,《阿含經》是約中道緣起說的;不生不滅,《阿含經》是約涅槃說的。緣起的定律是:依緣而有的,也依緣而無。在依緣而有的一切法中,直顯依緣而無的本性空寂(涅槃),一以貫之而立八不緣起。這就是:緣起是不生不滅,……不來不出;緣起寂滅也是不生不滅,……不來不出的。正如《般若經》所說:十八空是「非常非滅故」;而說「如燄燒炷」譬喻的緣起時,也是非常非滅的。說緣起,說本性空寂,都是如來本著了無戲論,畢竟寂滅的自證,為化度眾生而方便說法。說,就不能不是相對的「二」,說緣起,說涅槃,而其實是無二無別。「佛法」與「大乘佛法」的如實相,是不二的,不過由於根性利鈍,智慧淺深,譬喻為「如毛孔空與太虛空」,其實虛空是不能說有差別的。龍樹正本清源,貫通了「大乘佛法」與「佛法」。《中論》說世間即涅槃,是大乘論義。而二十七品中,初二品總明不生(不滅)與(不來)不出,以下依四諦開章,所觀察的,都是《阿含經》與各部派所說的。每品都稱為「觀」,是以八不緣起的正觀,觀察佛教界流傳的教法,使所說契合於佛法的實義。一一的探求論究,似乎破斥了一切,而不知正是為了成立。「以有空義故,一切法得成」:《中論》依即空的緣起,成立「佛法」的三寶,四諦,世間因果。在大乘法中,當然是依即空的緣起,成立菩提心,六度,四攝,自利利他的大行;成立究竟圓滿的佛果──大菩提,大涅槃。《般若經》說:一切法如幻如化,涅槃也如幻如化。一切是不離即空的緣起,也就不離即緣起的空寂。古代三論宗說:龍樹「破邪即顯正」,是約深觀的契悟說。如約依空而能成立一切法說,那就不能這樣的泛泛而說了!
龍樹會通了《般若經》的性空、但名,《阿含經》的中道、緣起,也就貫通了「大乘佛法」與「佛法」,互不相礙。一切法義的成立,不是為了論議,論議是可破的,惟有修行以契入實相 ──第一義,才是龍樹論意的所在。大乘的修行,一切依般若為導;然得無生法忍菩薩,重於方便,所以說:「菩薩道有二種:一者、般若波羅蜜道;二者、方便道」。這是依《般若經》,先後有二〈囑累品〉而說的。其實「方便即是智慧[般若],智慧淳淨故變名方便,教化眾生,淨佛世界」。般若是體,方便是般若所起的利他巧用,如真金與真金所造的金飾一樣。《般若經》說「五種菩提」,《智論》解說為:一、發心菩提,二、伏心菩提,三、明心菩提,四、出到菩提,五、無上菩提。大乘以成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──成佛為究竟,從初發心以來,無非是隨順,趣入菩提的進修,所以五菩提是從發心到成佛的歷程。天臺家的「六即佛」,就是依此(加「理即」)而成立的。然發心有二:初於生死中,聞佛功德,悲憫眾生而發願成佛;次知諸法如實相,得無生法忍,與無上菩提相應,名「真發心」。初發心是發心菩提,明心菩提是真發心──勝義發心。二道、五菩提,說明了發心成佛的修行路程。眾生的根性是不一致的,所以「菩薩以種種門入佛道:或從悲門,或從精進智慧門入」。「或有勤行精進,或有以信方便,易行疾至阿惟越致」,這就是難行道與易行道。在般若法門的進修中,也有「智慧精進門入;……信及精進門入」。重於信願的,重於慈悲的,重於智慧的,眾生的根性不一,所以經中入佛道的方便也不一。菩薩的種種不同,如《般若經》的〈往生品〉說。發心到成佛,有遲緩與速疾的差別,《智論》說「乘羊而去」,「乘馬而去」,「神通去」,是依《入必定不必定印經》說的。成佛的遲速,由於發心以前,修習功德所成的根性不同。《十住毘婆沙論》也說:「或有初發心時即入必定;或有漸修功德,如釋迦牟尼佛,初發心時不入必定,後修集功德,值燃燈佛,得入必定」。初入的方便不同,發心成佛的遲速不同,而實質上,都是通過菩薩行位(二道、五菩提)而到達究竟的。龍樹是論師,但也有經師隨機方便而貫通的特長,一切論議是與修持相關聯的;這所以成立緣起即空的中道,而又說「空則不可說」;「若復見有空,諸佛所不化」。
龍樹依緣起與空性(涅槃)而明一貫的中道,那對於從「佛法」而分流出的部派,也就有了合理的處理。當時,部派佛教思想,趨於極端,如「佛法中方廣道人[比丘]言:一切法不生不滅,空無所有,譬如兔角、龜毛常無」,這是極空而破壞了世俗。而「是聲聞人,著聲聞法,佛法過五百歲後,各各分別有五(百)部,……聞說(大乘)般若諸法畢竟空,如刀傷心」,這是極有而不知勝義。部派的種種異見,龍樹統攝為「三門:一者、昆勒門,二者、阿毘曇門,三者、空門」。昆勒,傳說是佛世大迦旃延所造的,可譯名《藏論》,是盛行於南天竺的論書。昆勒論的特色是:「廣比諸事,以類相從」;「入昆勒門,論議則無窮,其中有隨相門、對治門等種種諸門」;論議的都是佛說。阿毘曇,「或佛自說諸法義,或佛自說諸法名,諸弟子種種集述解其義」。說一切有部有「六足毘曇」;「發智經八犍度」,及釋義的《大毘婆沙論》。有《舍利弗阿毘曇》,是「犢子道人等讀誦」的。現存漢譯的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,與雪山部,法藏部的論書相近。赤銅鍱部的七部阿毘曇,龍樹沒有說到,也許是孤傳海島,對印度大陸佛教的影響不深吧!「空門」說(眾)生空,法空,都是依據經文──《雜阿含經》,《中阿含經》,《長阿含經》,《增壹阿含經》,《波羅延經》── 〈彼岸道品〉,《義品》等而說的。部派佛教的三門,都是依佛說,依佛說的意義而論述的,只是思想方法不同,陷於對立而互不相容的狀態。對於這,《大智度論》這樣說:
「無智聞之,謂為乖錯。智者入三種法門,觀一切佛語皆是實法,不相違背」。
「入此三門,則知佛法義不相違背。能知是事,即是般若波羅蜜力,於一切法無所罣礙。若不得般若波羅蜜法,入阿毘曇門則墮有中,若入空門則墮無中,若入昆勒門則墮有無中」。
阿毘曇分別法的自相、共相,因而引起一一法實有自性的執見,所以墮在「有」中。空門說法空,如方廣道人那樣,就是墮在空「無」中。 昆勒是大迦旃延所造的論,依真諦的《部執異論疏》說:大眾部分出的分別說(玄奘譯作「說假」)部,是大迦旃延弟子:「此是佛假名說,此是佛真實說;此是真諦,此是俗諦」。分別的說實說假,說真說俗,很可能墮入「有無」中的。這種種論議,都淵源於佛(《阿含》)說,只是偏執而以對方為「乖錯」。如得般若波羅蜜,也就是通達緣起即空即假名的中道,那可說部派異義,都有其相對的真實性,於一切法門無所礙了!一切法是緣起的,不是沒有特性、形態、作用,與其他法的關係,只是沒有自性吧了。如《大智度論》說:「一一法有九種」:一、有體,二、各有法(業),三、各有力用,四、各有因,五、各有緣,六、各有果,七、各有性,八、各有限礙,九、各有開通方便,知此九法名「下如」。知九法終歸要變異盡滅的,名「中如」。知九法「是非有非無,非生非滅,滅諸觀法,究竟清淨,是名上如」。如是不異義,也就是如實。下、中、上─淺深的不同,可說都是如實的。所以論師的不同異義,都有相對的意義,只是執有執無,執假執實,所以處處不通。如得般若如實慧,那就一切無礙;應機說法,知「一切佛語皆是實」了!
龍樹說緣起即空的中道,然空是《阿含經》以來,佛教界一致宣說的修行法門,只是解說有些不同而已。《大智度論》提出了三種空:一、分破空,二、觀空,三、十八空。「分破空」,即天臺宗所說的析法空。以WMHQU為例:將WMHQU分析到極微,而極微是假立的,如「推求微塵,則不可得」。「觀空」:外境是可以隨觀心而轉的,如《阿含經》所說的不淨觀,十遍處等。如一女人,或見是美麗清淨的;修不淨觀的,見是惡露充滿的;嫉妒他的生瞋恨心;無關的人「無所適莫」。好惡、美醜,隨人的觀感不同而異,可見外境沒有實性,所以是空。「十八空」:雖隨法而有種種名字,而所以是空的理由,都是「非常非滅故。何以故?性自爾」。這是說一切法本來自性空,也就是出離二邊戲論的中道,是大乘空的精義。《智論》含容的統攝了三種空,偶爾也以前二空為方便,但究極的離戲論的中道,是十八空──本無自性空。《智度論》在說到空,無相 ,無願為甚深義時,又提到三種空:一、「三昧空」:在三昧 ──定心中,觀一切法空;空是能緣的三昧(心)空,以空三昧觀一切法,所以說一切法空。二、「所緣空」:所緣境是空的,緣外境的空相,名為空三昧。三、「無自性空」,如《大智度論》卷七四(大正二五.五八一中──下)說:
「不以空三昧故空,亦不以所緣外色等諸法故空。……此中說離是二邊說中道,所謂諸法因緣和合生,是和合法無有一定法故空。……無自性故即是畢竟空,是畢竟空從本以來空,非佛所作,亦非餘人所作,諸佛為可度眾生故,說是畢竟空相」。
從這裏,可以理解龍樹的大乘空義,依緣起說;從緣起而知一切法沒有定性[自性],沒有自性故是畢竟空,畢竟空是寂滅無戲論的。為了化度眾生,依世俗諦說畢竟空,畢竟空是空相也不可得的。龍樹是中道的緣起即空論者,如從認識論去解說,那是不能符合龍樹論意的。當然,龍樹得般若波羅蜜,是於一切法無礙的,也偶爾應用「觀空」來解說。《論》引《般舟三昧經》的念佛見佛說:「三界所有,皆心所作。……若取心相,悉皆無智,心亦虛誑」(不實)。修念佛三昧成就,佛現在前立;進而見佛如虛空中繁星那樣的現前。但不是佛來了,只是自心三昧力所現。依此而推論為:三界所有,都是自心所造作的。心所造作的,虛誑不實,所以取著心相,是愚癡的。《般舟三昧經》也說:「心起想即痴,無想是泥洹」。《智論》引偈說:「諸法如芭蕉,一切從心生,當知法無實;是心亦復空,若有人念空,是則非道行」。這也是法從心生說,法空心也是空,空是離取著戲論的,所以取空相的也就非道了。又說:「如頗梨珠,隨前色(而)變,自無定色。諸法亦如是,無有定相,隨心為異」。法無定相,隨心而差異不同,與上面所說的「觀空」,是完全相同的。佛法中,善惡與迷悟,「心為一切法的主導者」,所以說「心所作」,「從心生」。反之,「心隨身故,身得樂事,心則欣悅。……將諸天眾入麤澁園中,……諸天人眾鬥心即生」,又如「北方地有雪山,雪山冷故,藥草能殺諸毒。所食米穀,三毒不能大發;三毒不能大發故,眾生柔軟,信等五根皆得勢力。以是等因緣,北方多行般若波羅蜜」。心隨身轉,心隨環境而變異,《智度論》不也說得很明白嗎?所以不可依據片段文字,誤解龍樹與無著的「唯心論」一脈相通!龍樹是緣起論者,直說一切法空,而不是無著學系那樣的。
文殊法門,與《般若》同源而異流,每說煩惱即菩提,如說:「貪欲是涅槃,恚癡亦如是,如此三事中,有無量佛道」。龍樹怎樣解說這些文句?對於淫欲,《智論》依《般若經》,說三種菩薩:「初者,如世間受五欲,後捨離出家,得菩提道。二者,大功德牢固,初發心時斷於婬欲,乃至成佛道。是菩薩或法身,或肉身;或離欲,或未離欲。三者,清淨法身菩薩,……與眾生同事而攝取之」。第一類菩薩,如釋尊。第二類,「從初發心常作童真行,不與色欲共會」,也就是發菩提心以來,生生世世,過著清淨梵行的生活。即使是得了無生忍的法身菩薩,也是這樣。《大智度論》卷三五(大正二五.三一七中)說:
「有人言:菩薩雖受五欲,心不著故,不妨於道」。
「菩薩應作童真修行梵行,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梵行菩薩不著世間故,速成菩薩道。若婬欲者,譬如膠漆,難可得離」。
有大乘人以為:受五欲,對修道是不妨礙的,只要不執著他。對於這種見解,龍樹是不以為然的。認為始終修童真梵行,能「速成菩薩道」,也就是成佛要容易得多。《龍樹傳》說:起初,龍樹與友人,到王宮中去淫亂,幾乎被殺,這才深感欲為苦本而出家。龍樹有過這一番經歷,當然會稱讚始終修梵行的。這是「大功德牢固」,不是一般人都能這樣的。先受欲而後出家(第一類),應該是最一般的。第三類是法身菩薩,為了攝化眾生,如維摩詰長者那樣。大菩薩的善巧方便,不是初學者所能行的。說到「煩惱是菩提」,如《大智度論》)說:
「因緣生故無實,……不從三世十方來,是法定相不可得。何以故?一切法入如故。若(不)得是無明定相,即是智慧,不名為癡。是故癡相、智慧相無異,癡實相即是智慧,取著智慧者即是癡」。
「諸法如入法性中,無有別異。……愚癡實相即是智慧,若分別著此智慧即是愚癡。如是愚癡智慧,有何別異」?
龍樹的解說,是依據《思益梵天所問經》的。《思益經》明如來以「五力」說法,「二者、隨宜」:「如來或垢法說淨,淨法說垢。……何謂垢法說淨?不得垢法性故。何謂淨法說垢?貪著淨法故」。這就是《智度論》所說:「癡實相即是智慧,取著智慧者即是癡」的意義。一般不知道這是「隨宜」說法,以為究竟理趣。只知煩惱即菩提,而不知取著菩提就是煩惱!如通達性空,般若現前,那裏還有煩惱?如誤解煩惱即是菩提,那真是顛倒了! 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第四章 p.126~p.143
附註:《初期大乘經》重在離見,《阿含經》重在離愛
《阿含》與《大乘經》一脈相通,不過《阿含》重在離愛,大乘重在離見。生死病根的「攀緣」,不是能緣,也不是所緣,是能所相關時,有所愛染、執見的緣慮。愛染、執著,「佛法」說我愛(我見、我慢等),無我就解脫了。「大乘」說我見、法見(依自性起),離我法自性見,就都無所著了。所以,「不以空三昧(心)故空,亦不以所緣外色等諸法故空。……此中說離是二邊說中道,所謂因緣和合生,是和合法,無有一定法故空。……無自性故,即畢竟空」。論師以「分破空」、「觀空」、「本性空」,推求破斥外道、小乘所說,顯一切法離戲論而寂滅,不是論議,一切論議是可破的,佛法是「大聖說空法,為離諸見故」。 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第四章 p.150~p.151
第三節《中論》之中心思想
一 引言(緣起、空、假名、中道)
《中論》所要闡明的,是中道的緣起。《論》初的歸敬偈,就充分的表示了,如說:「不生亦不滅,不常亦不斷,不一亦不異,不來亦不出:能說是因緣[緣起],善滅諸戲論,我稽首禮佛,諸說中第一」。佛所開示的教法,在世間一切學說中,是最上第一的。佛說的所以最上第一,不是別的,是佛說的因緣──緣起說。佛依緣起說法,能離一切戲論而寂滅,這是不共世間學的,所以說:「能說是因緣,善滅諸戲論」。緣起為佛法宗要,是各部派所公認的,但解說不一。龍樹所要闡揚的,是不生不滅等「八不」的緣起,也就是中道的緣起。《雜阿含經》所說:「處中說法」,「宣說中道」,就是不落二邊──一見、異見、常見、斷見等的緣起。闡明不落二邊的緣起,所以名為《中論》。
中道的緣起說,為佛法宗要。闡明這一要義,龍樹是通過空義而顯揚出來的,如說:
1.「由一切諸法,自性皆是空,諸法是緣起,無等如來說」。
2.「諸說空、緣起、中道為一義:無等第一語,敬禮如是佛」。
1.是《七十空性論》,明一切法是空,一切法是緣起。2.是《迴諍論》,列舉了空、緣起、中道三名,而表示為同一內容。這兩部龍樹論,都表示了空與緣起的關係。說得更完備的,如《中論》卷四(大正三0•三三中)說:
「眾因緣生法,我說即是空,亦為是假名,亦是中道義。未曾有一法,不從因緣生,是故一切法,無不是空者」。
緣起法為什麼是離二邊的中道?因為緣起法是空的。在《阿含經》中,空是無我我所,也就是離我見、我所見的。假名──施設 prajñapti ,雖也是《阿含經》所說過的,但顯然由於部派的論究而發展;為了《般若經》的一切但是假名,所以《中論》將緣起、空、假名、中道統一起來。不過龍樹學的宗要,說空說假名,而重點還是中道的緣起說。空以離一切見為主,與離二邊見的中道相同,所以在緣起即空、即假、即中道下,接著說:「未曾有一法,不從因緣生,是故一切法,無不是空者」。結歸於一切空,也就是歸於中道。龍樹依中道的緣起說,論破當時各部派(及外道)的異見;著重離見的空──中道,正是《阿含》與《般若經》義。如來說法,宗趣在此,所以《中論》結讚說:「瞿曇大聖主,憐愍說是法,悉斷一切見,我今稽首禮」。以下,依緣起、假名、空、中道,一一的分別加以論究。
【第一項 緣起──八不緣起】
《中論》依緣起而明即空的中道。空是離諸見的,「下本般若」確是這樣說的:「以空法住般若波羅蜜,……不應住色若常若無常,……若苦若樂,……若淨若不淨,……若我若無我,……若空若不空」(受等同此說)。但經文說空,多約涅槃超越說,或但名虛妄無實說。依緣起說中道,「下本般若」末後才說到,如《小品般若波羅蜜經》卷九(大正八•五七八下)說:
「須菩提!般若波羅蜜無盡,(如)虛空無盡故,般若波羅蜜無盡。……色無盡故,是生般若波羅蜜;受、想、行、識無盡故,是生般若波羅蜜。須菩提!菩薩坐道場時,如是觀十二因緣,離於二邊,是為菩薩不共之法」。
《阿含經》說,佛是順逆觀十二緣起而成佛的。「下本般若」末後,正是說明菩薩坐道場,得一切智(智)的般若正觀。不落二邊(中道)的緣起,《般若經》說是「如虛空不可盡」。但如虛空不可盡,經上也約五蘊、十二處等說,所以不能說是以緣起來闡明中道,因為在《般若經》的歷法明空中,緣起與蘊、處、界、諦、道品等一樣,只是種種法門的一門而已。
中道的緣起說,出於《雜阿含經》。「阿含經」是以因緣來明一切法,作為修行解脫的正見。經中的用語,並不統一:或說因;或說緣;或雙舉因緣,如說「二因二緣,起於正見」;或說四名,「何因、何集、何生、何轉」。這些名詞,是同一意義的異名。當然,名字不同,在文字學者解說起來,也自有不同的意義。因緣,原是極複雜的,所以佛弟子依經義而成立種種因緣說。如南傳赤銅鍱部《發趣論》的二十四緣;流行印度本土的,分別說系《舍利弗阿毘曇論》的十因十緣;說一切有部《發智論》的六因、四緣;大眾部也立「先生、無有等諸緣」。在不同安立的種種緣中,因緣、次第緣、(所)緣緣、增上緣──四緣,最為先要,也是《般若經》與龍樹論所說的。 《空之探究》第四章 p.216~p.220
「下品般若」說到了緣起甚深,如《小品般若波羅蜜經》卷七(大正八•五六七上──中)說:
「如然燈時,……非初焰燒,亦不離初焰;非後焰燒,亦不離後焰。……是(燈)炷實燃」。
「是因緣法甚深!菩薩非初心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亦不離初心得;非後心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亦不離後心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。
「是因緣法甚深」,玄奘譯為:「如是緣起理趣甚深」。在《阿含經》中,緣起是約眾生生死的起滅說,身外的一切,也被解說為緣起,所以立「內緣起」及「外緣起」,如《稻芉經》與《十二門論》所說。以無明、行等生滅說緣起,是有支的緣起;聖道的修行得果,如所引的《般若經》說,可說是聖道的緣起。佛法,達到了一切依緣起的結論。菩薩是發菩提心,修菩提行,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果的。但發心、修行在前,得菩提果在後,前心、後心不能說是同時的,那怎麼能依因行(前心)而得後心的果呢?經上舉如火焰燒燈炷的比喻,來說明緣起的甚深。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不能說是(因行)前心;也不離前心,沒有修行的前心,是不可能得果的。不能說是後心,如只是後心一念,那裡能得果?當然也不能離後心而得果。這樣,前心、後心的不即不離,依行得果,是緣起的因果說。《般若經》文,接著說「非常非滅」的意義。這裡,約如幻的因果說緣起;緣起即空(空的定義是:「非常非滅」),可從統貫全經而抉發出來。不過,在文句繁廣的《般若經》中,這樣的緣起深義的明文,只是這樣的一點而已!
龍樹以緣起顯示中道,肯定的表示緣起法為超勝世間,能得涅槃解脫的正法,如《中論》卷三(大正三0•二四上)說:
「若法從緣生,不即不異因,是故名實相,不斷亦不常。不一亦不異,不常亦不斷,是名諸世尊,教化甘露味」。
從緣所生的,是果法,果法不即是因(不一),也不異於因(不異)。果法並不等於因,所以不是常的;但果不離因,有相依不離的關係,所以也就不斷。不一不異,不常不斷,是一切法的如實相。約教法說,那是如來教化眾生,能得甘露味──涅槃解脫味的不二法門。依緣起法說不一不異,不常不斷,是《阿含經》所說的。一切法是緣起的,所以龍樹把握這緣起深義,闡明八不的緣起,成為後人所推崇的中觀派。
佛說的緣起,是「諸說中第一」,不共世間(外道等)學的。但佛教在部派分化中,雖一致的宣說緣起,卻不免著相推求,緣起的定義,也就異說紛紜了。大都著重依緣而生起,忽略依緣而滅無。不知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」,固然是緣起;而「此無故彼無,此滅故彼滅」,也還是緣起。《雜阿含經》正是這樣說:「有因有緣集世間,有因有緣世間集;有因有緣滅世間,有因有緣世間滅」。佛的緣起說,是通於集與滅的。這不妨略論緣起的意義。緣起是佛法特有的術語,應該有他的原始意義。但原義到底是什麼?由於「一字界中有多義故」,後人都照著自宗的思想,作出不同的解說。佛教界緣起「字義」的論辯,其實是對佛法見解不同的表示。
其實,文字是世俗法,含義有隨時隨地的變化可能。龍樹的「緣起」字義,是探求原始的字義而說?還是可能受到當時當地思想的影響?或參綜一般的意見,而表達自己對佛說「緣起」的見解呢?我以為,論究龍樹的緣起,從緣起的字義中去探討,是徒勞的。從龍樹論去理解,龍樹學是八不中道的緣起論。中道的緣起說,不落兩邊,是《阿含》所固有的。通過從部派以來,經大乘《般若》而大成的──「空性」、「假名」的思想開展,到龍樹而充分顯示即空、即假的緣起如實義(所以名為《中論》)。一切是緣起的:依緣起而世間集,依緣起而世間滅。《相應部》說:緣起「是法定、法確立(住),即相依性」。相依性,或譯「緣性」,「依緣性」。《雜阿含經》與之相當的,是「此法常住、法住、法界」。界也是因義,與「依緣性」相當。所以如通泛的說,緣起是「依緣性」。一切是緣起的,即一切依緣而施設。
《中論》等遮破外道,更廣破當時的部派佛教,這因為當時佛教部派,都說緣起而不見緣起的如實義,不免落於二邊。近代的學者,從梵、藏本《中論》等去研究,也有相當的成就,但總是以世間學的立場來論究,著重於論破的方法──邏輯、辨證法,以為龍樹學如何如何。不知龍樹學只是闡明佛說的緣起,繼承《阿含》經中,不一不異(不即不離)、不常不斷、不來不去、不生不滅(不有不無)的緣起;由於經過長期的思想開展,說得更簡要、充分、深入而已。 《空之探究》第四章 p.226
緣起,依依緣性而明法的有、無、生、滅。有是存在的,無是不存在,這是約法體說的。從無而有名為生,從有而無名為滅(也是從未來到現在名生,從現在入過去名滅),生與滅是時間流中的法相。緣起法的有與生,無與滅,都是「此故彼」的,也就是依於眾緣而如此的。「此故彼」,所以不即不離,《中論》等的遮破,只是以此法則而應用於一切。一般的解說佛法,每意解為別別的一切法,再來說緣起,說相依,這都不合於佛說緣起的正義,所以一一的加以遮破。隨世俗說法,不能不說相對的,如有與無,生與滅,因與果,生死與涅槃,有為與無為等。佛及佛弟子的說法,有種種相對的二法,如相與可相,見與可見,然(燃)與可然,作與所作,染與可染,縛與可縛等。如人法相對,有去與去者(來與住例此),見與見者,染與染者,作與作者,受與受者,著與著者。也有三事並舉的,如見、可見、見者等。這些問題,一般人別別的取著,所以不符緣起而觸處難通。《中論》等依不即不離的緣起義,或約先後,或約同時,一一的加以遮破。遮破一切不可得,也就成立緣起的一切,如〈觀四諦品〉說:「以有空義故,一切法得成」。〈觀十二因緣品〉,說明苦陰[蘊]的集與滅外,《中論》又這樣說:
1.「因業有作者,因作者有業,成業義如是,更無有餘事」。
2.「如是顛倒滅,無明則亦滅;以無明滅故,諸行等亦滅」。
3.「今我不離受,亦不即是受,非無受、非無,此即決定義」。
4.「是故經中說:若見因緣法,則為能見佛,見苦集滅道」。
《中論》所顯示的、成立的一切法,是緣起的,不能依世俗常談去理解,而是「八不」── 不生、不滅、不常、不斷、不一、不異、不來、不出的緣起,也就是要從即空而如幻、如化的去理解緣起法,如《中論》說:
1.「如幻亦如夢,如乾闥婆城,所說生住滅,其相亦如是」。
2.「如世尊神通,所作變化人;如是變化人,復變作化人。如初變化人,是名為作者;變化人所作,是則名為業。諸煩惱及業,作者及果報,皆如幻與夢,如炎亦如響」。
3.「色聲香味觸,及法體六種,皆空如炎、夢,如乾闥婆城。如是六種中,何有淨不淨?(淨與不淨)猶如幻化人,亦如鏡中像」。
4.「五陰常相續,猶如燈火炎」。
緣起的世間法,如幻、如化;出世的涅槃,「受諸因緣故,輪轉生死中,不受諸因緣,是名為涅槃」,也是依緣起的「此無故彼無,此滅故彼滅」而成立。說到如來,是「我」那樣的五種求不可得,而也不能說是沒有的,所以說:「邪見深厚者,則說無如來」。總之,如來與涅槃,從緣起的「八不」說,是絕諸戲論而不可說的:「如來性空中,思惟亦不可(非世俗的思辯可及)……如來過戲論,而人生戲論」;「諸法不可得,滅一切戲論,無人亦無處,佛亦無所說」。如從八不的緣起說,那如來與涅槃,都如幻、如化而可說了,這就符合了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所說:「我說佛道如幻、如夢,我說涅槃亦如幻、如夢。若當有法勝於涅槃者,我說亦復如幻、如夢」。 《空之探究》第四章 p.228~p.230
【第二項 假名——受假】
「假名」,在《中論》思想中,有極重要的意義。首先,《般若經》的「原始般若」,充分表示了一切法「但名」的意義,如《小品般若波羅蜜經》卷一(大正八•五三七中──下)說:
「世尊!所言菩薩菩薩者,何等法義是菩薩?我不見有法名為菩薩。世尊!我不見菩薩,不得菩薩,亦不見、不得般若波羅蜜,當教何等菩薩般若波羅蜜」?
「世尊!我不得、不見菩薩,當教何等菩薩般若波羅蜜?世尊!我不見菩薩法來去,而與菩薩作字,言是菩薩,我則疑悔。世尊!又菩薩字,無決定,無住處,所以者何?是字無所有故」。
佛命須菩提,為菩薩說般若波羅蜜,而揭開了《般若經》的序幕。須菩提對佛說:說到菩薩,菩薩到底是什麼呢?我沒有見到,也沒有得到過,有可以名為菩薩的實體。般若波羅蜜,也是這樣的不可見、不可得。這樣,要我以什麼樣的般若波羅蜜,來教示什麼樣的菩薩呢!接著,從不見、不得菩薩與般若波羅蜜,進一步的說:我不見有菩薩法,或(生)來,或滅(去),什麼都不可得,我假使名之為菩薩,說菩薩這樣那樣,那是會有過失感而心生疑悔的。要知道,名字是沒有決定性的(同一名字,可以有種種意義的),不是落實在某一法上的,名字是無所有的。一切但有名字──唯名,沒有實性,須菩提本著般若體悟的立場,所以這樣說。說沒有菩薩,沒有般若,這就是為菩薩說般若波羅蜜了。如聽了但有假名,一切不可得,而能不疑不怖,那就是菩薩安住於般若波羅蜜了。菩薩是人,般若是法,人與法都是假名無實的;這一法門,可能從一說部演化而來。
「原始般若」的人(菩薩)、法(般若)不可得,一切但有名字,在「中本般若」(一般稱之為「大品」)中,有了進一步的說明:一切是「和合故有,是法及名字,亦不生不滅,但以名字故說;是名字亦不在內、亦不在外、不在中間」。並對但名的一切,提出了三假說,如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卷二(大正八•二三一上)說:
「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,名假施設、受假施設、法假施設,如是應當學」。
一切唯有假名,名字也只是假名,在般若中,一切都是不可得的。然從世間一切去通達假名不可得,也不能不知道世俗假名的層次性、多樣性,所以立三種假。依《大智度論》,三假施設,是三波羅聶提。波羅聶提,義譯為假,假名,施設,假施設等。這三類假施設,《大智度論》的解說,有二復次;初說是:「五眾[蘊]等法,是名法波羅聶提。五眾因緣和合故名為眾生,諸骨和合故名為頭骨,如根、莖、枝、葉和合故名為樹,是名受波羅聶提。用是名字取(法與受)二法相,說是二種,是為名字波羅聶提」。依論所說,法波羅聶提──法假,是蘊、處、界一一法。如色、聲等一一微塵,貪、瞋等一一心心所,阿毘達磨論者以為是實法有的,《般若經》稱之為法假施設。受假,如五蘊和合為眾生,眾骨和合為頭骨,枝葉等和合為樹,這是複合物。在鳩摩羅什的譯語中,受與取相當,如五取蘊譯為五受陰,所以受波羅聶提,可能是 upādāna-prajñapti 。受假──取假,依論意,不能解說為心的攝取,而是依攬眾緣和合的意思。名假,是稱說法與受的名字,名字是世俗共許的假施設。所說三假,在各種譯本中,是略有出入的,如下:
[Table]要理解《般若經》的三假,可與阿毘達磨者的「有」,作對比的觀察,如《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》卷九(大正二七•四二上──中)說:
「然諸有者,有說二種:一、實物有,謂蘊、界等。二、施設有,謂男、女等」。
「有說五種:一、名有,謂龜毛、兔角、空花鬘等。二、實有,謂一切法各住自性。三、假有,謂瓶、衣、車乘、軍、林、舍等。四、和合有,謂於諸蘊和合,施設補特伽羅。五、相待有,謂此彼岸、長短事等」。
阿毘達磨論師,立實物(法)有與施設有,這是根本的分類,與《大般若經》「第三分」(本),但立名假與法假相合。依經說,我;頭、頸等;草木等;過去未來諸佛;夢境、谷響等,都說「如是名假,不生不滅,唯有等想施設言說」。所以二假中的名假,與阿毘達磨者二種有中的施設有相當。《般若經》立三假:法假當然與實物有──實有相當。五種有中的假有、和合有,是施設有的再分類,與《般若經》的「受假」相當。名有,是龜毛、兔角等,在世俗中也只有假說的一類,可以含攝在名假中;但三假中的名假,重在稱呼那法與受的名字。不過,《般若經》的三假,有的不立受假(包含在名假中),別立方便假──教授假、權法等。這是說:佛為弟子教授、說法,都是方便善巧的施設,如《法蘊足論》引經說:「如是緣起,法住、法界,一切如來自然通達,等覺、宣說、施設、建立、分別、開示,令其顯了」。如來說法,本著自覺自證,而以方便施設名相,為眾生宣說開示的。佛的教法,一切都是方便施設的。這本是《阿含經》以來的一貫見解,如《第一義空經》說:「俗數法者,謂此有故彼有,此起故彼起」等,緣起的集與滅。所說的「俗數法」,《順正理論》引經,譯作「法假」。阿毘達磨論者,雖知緣起等一切教法,是方便施設的,而對於文句所詮表的法義,總是分為實有與假有。《般若經》明一切法但假施設,依《大智度論》所說,有次第悟入的意義,如說:「行者先壞名字波羅聶提,到受波羅聶提;次破受波羅聶提,到法波羅聶提;破法波羅聶提,到諸法實相中。諸法實相,即是諸法及名字空般若波羅蜜」。
《中論》的空假中偈,在緣起即空下說:「亦為是假名」。這裡的假名,正是《般若經》所說的「受假施設」。依《中論》「青目釋」:「空亦復空,但為引導眾生故,以假名說;離有無二邊,故名為中道」。假名是指空性說的:緣起法即空(性),而空(性)只是假名。所以緣起即空,離有邊;空只是假名(空也不可得),離無邊:緣起為不落有無二邊的中道。當然,假名可以約緣起說,構成緣起為即空即假的中道。不過,依《般若經》三假來說,緣起是法假,空(性)應該是名假,為什麼《中論》與《般若經》不同,特別使用這受假一詞呢!說一切有部的阿毘達磨,立二有、三有、五有,包含了一切實有、假有,並沒有與受(假)相當的名字。受假,應該是從犢子部系來的。 《空之探究》第四章 p.233~p.237
為了說明《中論》的緣起是假名──受假施設,所以分別的來說。一、佛的說法,以語句方便來表達,稱為施設(假),如《般若經》的方便假、教授假,那是佛教界所公認的。對於所表示的內容,雖有「假名有」的,如五蘊和合名為我,枝葉等和合名為樹,但總以為:「假必依實」,有實法存在,──實法有。如說一切有部,說蘊、處、界都是實有自性的;《俱舍論》以為:蘊是假而處、界是實有的;經部以為蘊、處是假而界是實有的。這些上座部系的學派,都是成立實法有的。大眾部中,以說假為部名的說假部,立「十二處非真實」;一說部說:諸法但名無實。有沒有立實法為所依,傳說中沒有明確的記錄。二、一切法從因緣生,從種種緣生,不從一因生,是佛教界所公認的。說一切有部立「法性恆住」,「三世實有」,所以從因緣生,並非新生法體,法體是三世一如的。從緣生,只是眾因緣力,法體與「生」相應,從未來來現在,名為生起而已。如經部,說現在實有而過未非實,所以從緣生是:界──一一法的功能,在剎那剎那的現在相續中,以緣力而現起,為唯識宗種子生現行說的先驅。這樣的因緣所生,都是別別自性有的。三、假名有 ──施設有,部派間也有不同的見解。如依五蘊而假名補特伽羅,依說一切有部,假有是無體的,所以說無我。犢子部系以為:依五蘊而施設補特伽羅,是受假,不可說與蘊是一是異,「不可說我」是(受假)有的。如即蘊計我,或離蘊計我,那是沒有的,所以說無我。四、《般若經》立三假,著重於但名無實,名與實不相應,所以說:名字「不(在)內、不(在)外,不中間(住」)。約但名無實,「但以假名說」,《中論》也採用這通泛的假施設,但論到緣起說,一切依緣而有(而生、而無、而滅)。緣性與所生法,不可說一,不可說異。緣起法的不一不異,在時間中,就是不斷不常。這與犢子部說的受施設,不可說一,不可說異,也不可說是常、是無常,有共通的意義。不過犢子系但約補特伽羅說,而《中論》約緣起一切說。五、《大智度論》所釋的「中本般若」 ──二萬二千頌本,立三種假,約世俗法的層次不同而立,與其他「中本般若」不同。龍樹「空假中偈」的假名──受假,正是依此經本而來。在種種假中,龍樹不取「名假」,如一切是名假,容易誤解,近於方廣道人的一切法如空華。「名」是心想所安立的,也可能引向唯識說。後代有「唯名、唯表、唯假施設」的成語,唯表,玄奘就是譯為「唯識」的。龍樹也不取「法假」,法假是各派所公認的,但依法施設,各部派終歸於實有性,不能顯示空義。龍樹特以「受假」來說明一切法有。依緣施設有,是如幻如化,假而有可聞可見的相用,與空華那樣的但名不同(犢子部系依蘊處等施設不可說我,與有部的假有不同,是不一不異,不常不斷,而可說有不可說我的,古人稱為「假有體家」)。受假──依緣施設(緣也是依緣的),有緣起用而沒有實自性,沒有自性而有緣起用;一切如此,所以一切是即空即假的。龍樹說「空假中」,以「受假」為一切假有的通義,成為《中論》的特色。 《空之探究》第四章 P.239~p.241
二 空性──無自性空
《中論•觀四諦品》說:「眾因緣生法,我說即是空」。眾因緣生法──緣起法,就是空──空性。「我說」,從前都解說為佛說,但原文是第一人稱的多數,所以是「我等說」。緣起即是空性,是龍樹那個時代,部分大乘學者所共說的。上面說到,空在《般若經》中的主要意義,是涅槃、真如等異名。在上一章中,說到與《般若經》相近的文殊法門,以緣起為此土──釋迦佛說法的先要,而文殊所說,卻是「依於勝義」,「但依法界」,「依於解脫」,表示了聲聞與大乘的分化對立。大乘說「一切皆空」,「一切皆如也」,「一切不出於法界」;依佛聲教而開展的,被稱為聲聞部派佛教,大抵是有為以外說無為,生死以外立涅槃,所以形成嚴重的對立。聲聞法與大乘法的方便施設,當然有些差別,但也不應該那樣的嚴重對立。釋迦佛在《阿含經》中,依中道說法,也就是依緣起說。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」,生死流轉依緣起而集。「此無故彼無,此滅故彼滅」,生死也依緣起而還滅。依緣而集起,依緣而滅,生死與涅槃(涅槃,或說為空性、真如等),都依緣起而施設成立。龍樹尊重釋迦的本教,將《般若》的「一切法空」,安立於中道的緣起說,而說:「眾因緣生法[緣起],我(等)說即是空」性。緣起即空,所以說:「不離於生死,而別有涅槃」。同時,迷即空的緣起而生死集,悟緣起即空而生死滅;生死與涅槃,都依緣起而成立。緣起即空,為龍樹《中論》的精要所在。闡發《阿含經》中(依中道說)的緣起深義,善巧的貫通了聲聞與大乘,為後代的學者所尊重。
緣起法即是空(性),緣起法(也就是一切法)為什麼即是空呢?如《迴諍論》說:
「若法依緣起,即說彼為空;若法依緣起,即說無自性」([頌•以下釋])「諸緣起法,即是空性。何以故?是無自性故。諸緣起法,其性非有,無自性故。……無自性故說為空」。
以無自性明緣起即空,《中論》「青目釋」也說:「眾緣具足和合而物生,是物屬眾因緣故無自性,無自性故空」。《大智度論》也一再說:「若從因緣和合生,是法無自性;若無自性,即是空」。《中論》頌說:「如諸法自性,不在於緣中」。「眾緣中有(自)性,是事則不然」。「陰合有如來,則無有自性」。「汝若見諸法,決定有(自)性者,即為見諸法,無因亦無緣。……未曾有一法,不從因緣生,是故一切法,無不是空者」。自性,是「自有」自成的,與眾緣和合而有,恰好相反。所以,凡是眾緣有的,就沒有自性;如說法有自性,那就不從緣生了。一切是依因緣而有的,所以一切是無自性的;一切無自性,也就一切法無不是空了。進一步說,由於一切法無自性空,所以一切依因緣而成立,「以有空義故,一切法得成」,顯示了龍樹學的特色。依無自性來闡明緣起與空的一致性,而《阿含經》的一切依緣起,《般若經》(等)的一切法皆空,得到了貫通,而達成「緣起即空」的定論。說明龍樹學的這一特色,還要從《阿含經》與《般若經》說起。
《阿含經》中,出家人在空靜處修行,也就以空寂[靜]來形容無取無著的解脫境地,所以「空諸欲」,「貪空、瞋空、癡空」。一方面,「空諸行」,諸行是空的,無我我所。經中說:色如聚沫,受如水泡,想如陽燄,行如芭蕉,識如幻事,是譬喻諸行空的。空是無我無我所,在大眾部中,就有解說為我空、法空了。所以,「空」,有空虛的意義,也有表示無著無累、解脫自在的意義。「原始般若」,本是體悟甚深法相[性]的修行者,從證出教(不是從教義的探索而來),直率地表示自悟的境地,用來化導信眾,所以說:「以真法性為定量故」。在般若法門的開展中,空是表示甚深法性的一個名詞。在一切法不生,一切法清淨,一切法(遠)離,一切法寂滅[靜],一切法空,一切法無所有,一切法不可得,一切法無所依,一切法不可思議……這一類詞語中,「空」是更適合於即一切法而示如實相的。「空」在《般若經》中,廣泛應用,終於成為《般若經》的特色。般若法門是重實踐的,直觀一切法本空(空是同義異名之一),但法流人間,聞思修習,應有善巧的施設。上一章曾列表說明:空,無所有,無生,遠離,寂靜等,是表示(悟入的)甚深法性的;空,無所有,虛妄,不實等,是表示一般虛妄事相的。空(與無所有)是通貫了虛妄的一切法與一切法甚深相的。一切虛妄不實是緣起無自性(空)的,無自性空即涅槃空寂。以無自性而明緣起即空,成為生死即涅槃,大乘深義最善巧的說明。 《空之探究》 p.243~p.249
空,龍樹以無自性來解明,固然是繼承「中本般若」以來,漸著重傾向於虛妄無實的空義,也有針對當時部派佛教的「對治」意義。初期的《阿含經》,有 prakṛti ──本性(也有譯為自性的),而沒有 svabhāva ──自性一詞,自性是部派佛教所有的術語。佛說的一切法──色、心、心所等,佛弟子研求一一名詞的特相──自相,又從相而論究一一法的實質,就稱為「自性」。這對於經說的解說,明確而不致誤解,是有必要的。但探求實體,終於達到「假必依實」的結論;論到一一法的因果、生滅,關涉到未來、現在、過去時,引出「法性恒住」的思想。這是一大系,除說一切有部外,犢子部及其分出的(四)部派,都是主張一切有自性的。《大毘婆沙論》說:「謂彼(犢子部)與此(說一切有部)所立義宗,雖多分同而有少異。謂彼部執……補特伽羅體是實有。彼如是等若六若七,與此不同,餘多相似」。可見這兩大派,起初不過六七義不同而已。這一思想系,在西、北印度,有廣大的教區,極為興盛。這一系以為:一一法是實有自性的。從未來來現在,從現在入過去,似乎有生滅,有變異,其實,「體實恆有,無增無減,但依作用,說有說無」。「諸行自性,無有轉變。……謂一切法各住自體。……有轉變者,謂有為法得勢時生,失勢時滅」。這是以一一(有為)法為本來如此的:現在是這樣,(未生時)未來也是這樣,(已滅)過去也還是這樣。所以說:「三世實有,法性恒住」。恒,是在時間(三世)流中,始終是沒有增減,沒有變異的。佛說從因緣生,並非說法自性──自體有生滅、變異,只是因緣和合時,作用的現起與滅失,說有說無而已。有為生滅法有自性,不生滅的無為法,也是實有自性的。這一類思想,在南印度大眾部系中的安達羅派(共有四部),以為:「一切法有,三世各住自位」;「一切法自性決定」。雖不能充分了解他們的法義,但顯然與說一切有部有同樣的意趣。龍樹專依緣起的無自性說空,可說是破斥當時盛行的「自性有」者,處於完全相反的立場。 《空之探究》 P.248~p.249
「性空之空義,是緣起義,非作用空無事之義」,只是無有自性。空性也是無自性的,所以《中論》說:「實無不空法,何得有空法」?無自性空,是涅槃異名,在聖智通達中,脫落一切名、相、分別,是一切不可說的。《般若經》說:「一切法不可說,一切法不可說相即是空,是空(亦)不可說」。「是法不可說,佛以方便力故分別說」。不可說而不得不說,依世俗假名說,名為空(性),名為真如等,這是不能依名著相的,所以《中論》說:「空則不可說,非空不可說,共、不共叵說,但以假名說」。一切不可說,為什麼要說是「空」呢?當然是「但為引導眾生故以假名說」。引導眾生的意趣,如《中論》卷二(大正三0•一八下)說:
「大聖說空法,為離諸見故;若復見有空,諸佛所不化」。
這一頌,是依《大寶積經》──「一切諸見,以空得脫;若起空見,則不可除」而說的。眾生迷著──無明,根本是我我所見。從《阿含經》以來,無我我所空。薩迦耶見為一切煩惱的上首,離我我所見,即離一切見而得解脫。為了離見而說空,如取著於空,那是如以藥治病,藥又成病,就難以治愈了。《大智度論》釋「空相應名為第一相應」說:「空,是十方諸佛深奧之藏,唯一涅槃門,更無餘門能破諸邪見戲論。是(空)相應,不可壞,不可破,是故名為第一」。由於解釋《般若經》,當然會著眼於脫落名相的空義,《大智度論》一再的說:
1.「法空中,亦無法空相,汝得法空心著故而生是難(一切皆無)。是法空,諸佛以憐憫心,為斷愛結、除邪見故說」。
2.「欲令眾生得此畢竟空,遠離著心。畢竟空但為破著心故說,非是實空」。
3.「如執事比丘高聲舉手唱言:眾皆寂靜!是為以聲遮聲,非求聲也。以是故,雖說諸法空、不生不滅,愍念眾生故,雖說非有也」。
4.(以指指月喻)「諸佛賢聖為凡夫人說法,而凡夫著音聲語言,不取聖人意,不得實義;不得實義故,還於實(義)中生著」。
5.「當取說意,莫著語言」!
《般若經》是重於行的;《中論》也以觀一切法,離見而契入空性為宗的。受到後學的推重,探究發揚,成為不同的派別。從分別善巧,辨析精嚴來說,是大有功德的。但如忘失教意,專在論議上判是非,怕要失去龍樹的宗趣了! 《空之探究》第四章 p.252~p.253
三 如幻——即空即假之緣起
《中論》在論破異執後,每舉譬喻來說明,譬喻是佛法教化的一種方便。《摩訶般若經》中,說幻等十喻。《中論》依《般若經》,說幻、化等譬喻,是為了表示一切法是空無自性的,如卷四(大正三0•三一中)說:
「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,及法體六種,皆空如炎、夢,如乾闥婆城。如是六種中,何有淨、不淨?猶如幻化人,亦如鏡中像」。
色等六塵,可總攝眾生所知的一切法。在眾生心境中,這一切似乎確實如此,其實是虛誑顛倒,而並非真是那樣的。這是被譬喻為如陽燄,如夢等的意趣;這些譬喻,是譬喻一切法空的。在無始慣習的意識中,雖多少知道虛假不實,而總覺得「假必依實」,「依實立假」。對這些譬喻,也會這樣的解說,如幻化就分別為二,幻化者與幻化事。以為幻化事,當然是虛假不實的,而能幻化的幻化者,不能說是沒有的。所以對幻化喻,就解說為幻化事──境相是空無有實的,能幻者──心識是不空的。《般若經》與龍樹,卻不是這樣解說的,如《中論》卷三(大正三0•二三中──下)說:
「如世尊神通,所作變化人;如是變化人,復變作化人。如初變化人,是名為作者;變化人所作,是則名為業。諸煩惱及業,作者及果報,皆如幻與夢,如炎亦如響」。
從變化人再起變化人的譬喻,只是為了說明,能幻化者與所幻化事,一切都是幻化那樣。幻化等譬喻,是譬喻眾緣所生法的;一切法是緣起的,所以一切如幻化── 一切皆空。空是無自性的,也是假名有的,所以一切法如幻化等,不但是譬喻空的,也譬喻世俗有。《大智度論》卷六(大正二五•一0一下、一0五下)說:
「是十喻,為解空法故。……諸法相雖空,亦有分別可見、不可見。譬如幻化象、馬及種種諸物,雖知無實,然色可見、聲可聞,與六情相對,不相錯亂。諸法亦如是,雖空而可見、可聞,不相錯亂」。
「諸法雖空而有分別,有難解空,有易解空。今以(幻化等)易解空,喻(根、境、識等)難解空。……有人知十喻(是)誑惑耳目法,不知諸法空故,以此(十喻)喻諸法。若有人於十譬喻中,心著不解,種種難論,以此為有;是十譬喻不為其用,應更為說餘法門」。
幻化等譬喻,表示一切法是無自性空的,然在世俗諦中,可見、可聞,是不會錯亂的。世俗法中,因果、善惡、邪正,是歷然不亂的,不壞世間法相。在世間所知中,知道有些是空無有實的,如幻化等;但有些卻不容易知道是空的,所以說易解空──十喻,比喻難解的虛偽不實。譬喻,應該理解說譬喻者的意趣所在!所以對那些以為沒有幻事而有幻者,沒有夢境而有夢心;有的以為夢境也是有的,不過錯亂而已。不能理會說譬喻者的用心,專在語文上辨析問難,譬喻也就無用了!
一切法如幻如化,也有不如幻如化的嗎?依經文,可以這麼說,不過是不了義的。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卷二六(大正八•四一六上)說:
「佛告須菩提:若有法生滅相者,皆是變化。……若法無生無滅,是非變化;……不誑相涅槃,是法非變化」。
「諸法平等,非聲聞作,非辟支佛作,非諸菩薩摩訶薩作,非諸佛作,有佛無佛,諸法性常空,性空即是涅槃。……若新發意菩薩,聞是一切法畢竟性空,乃至涅槃亦皆如化,心則驚怖。為是新發意菩薩故,分別(說)生滅者如化,不生不滅者不如化」。
生滅法是如化的;不生不滅是不如化的,就是涅槃。大乘法也有這樣說的,那是為新學菩薩所說的不了義教。如實的說,一切法平等性(法法如此的),自性常空,性空就是涅槃,涅槃當然也是如化的。《小品般若經》說一切法如幻如夢:「我說涅槃亦如幻如夢。……設復有法過於涅槃,我亦說如幻如夢」。一切法性空,一切法如幻,是般若法門的究竟說。大乘法中,如對一切有為(生滅)法,說無為自性,無為自性與有為法異,那也是為新學者所作的不了義說。如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卷一0(大正八•二九二中)說:
「云何有為諸法相?……云何名無為諸法相?若法無生無滅,無住無異,無垢無淨,無增無減,諸法自性。云何名諸法自性?諸法無所有性,是諸法自性,是名無為諸法相」。
這段經文,分別有為法相[性]與無為法相[性],無為法性就是諸法自性。有為法外別立的諸法自性,不生不滅,不垢不淨,不增不減,與《入中論》所立的勝義自性相當。《大智度論》卷五九解說(大正二五•四八0下)為:
「有為善法是行處,無為法是依止處,餘無記、不善法,以捨離故不說;此是新發意菩薩所學。若得般若波羅蜜方便力,應無生忍,則不愛行法,不憎捨法;不離有為法而有無為法,是故不依止涅槃(無為、諸法自性)」。
佛為引導眾生,依二諦說法,說此說彼──生死與涅槃,有為與無為,緣起與空性。其實,即有為為無為,即生死為涅槃,即緣起為空性。《中論》所說,只此無自性的如幻緣起,即是空性,即是假名,為般若法門的究竟說。 《空之探究》第四章 p.261~p.265
第四節中道的實踐
一 中道——中論與中觀
中道,是佛法也是佛弟子遵循的唯一原則。一切行為,一切知見,最正確而又最恰當的,就是中道,中是不落於二邊──偏邪、極端的。以行來說:《拘樓瘦無諍經》說:耽著庸俗的欲樂是一邊,無義利的自苦行是一邊,「離此二邊,則有中道」,中道是八聖道。這一教授,是多種「經」、「律」所說到的。如佛教化二十億耳說:如「彈琴調弦,不急不緩,適得其中,為有和音可愛樂」。所以「極大精進,令心調[掉舉]亂;不極精進,令心懈怠。是故汝當分別此時,觀察此相」。修行也要適得其中,是要觀察自己身心,善巧調整的。如煉金那樣,不能「一向鼓嫀」,「一向水灑」,「一向俱捨」,而要或止、或舉、或捨,隨時適當處理的,這才能「心則正定,盡諸有漏」。因此,修行成就無相心三昧的,「是不踊不沒」,心住平等的。這一原則,應用於知見的,就是「處中說法」的緣起,緣起法不落二邊──一與異,斷與常,有與無的。正確而恰當的中道,不是折中,不是模稜兩可,更不是兩極端的調和,而是出離種種執見,息滅一切戲論的。 《空之探究》第四章 p.256~p.257
佛為眾生說法,不能不安立二諦;如沒有相對的「二」,那就一切不可說了。如世間眾生所知那樣的,確實如此,名為世俗諦,諦是不顛倒的意思。第一義諦──勝義諦,是聖者所知的真實義。眾生世間所知,雖然共知共見,確實如此,其實是迷惑顛倒,所以生死不已。求勝義的佛法,是要於世間一切法,離顛倒迷惑而通達實義,這是安立二諦的根本意趣。然第一義諦,世間的名、相、虛妄分別,是不能表達的,所以說勝義諦如何如何,還是依世俗諦方便說的。如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說:「如是(空性)等相,是深般若波羅蜜相。佛為眾生,用世間法故說,非第一義」。「若名字因緣和合無,則世俗語言眾事都滅;世諦無故,第一義諦亦無」。世俗諦是眾生迷謬所知的,雖是惑亂,卻是重要的,我們凡夫正是處在這一情境中呀!所以要依止世俗諦,才能表示第一義諦;才能從勘破世俗迷妄中,去通達勝義諦。依《中論》的二諦來觀察龍樹最著名的一偈:眾生迷妄所知的世俗諦,佛說是緣起的;依緣起而離邊見,能正確的體見實義,這就是中道。但一般人,部派佛教者,不能如實地理解緣起,到頭來總是陷入「依實立假」的窠臼,不能自拔。所以《般若經》說:一切法是假名,通達自性空寂,這就是二諦說。《中論》依緣起立論:緣起法即空性,顯第一義;緣起即假名,明世俗諦。這樣的假有即性空,性空(也是依假名說)不礙假有,就是緣起離二邊的中道。說緣起即空、亦假、亦中(《迴諍論》說緣起、空、中道是同一內容),而只是二諦說。即空即假即中的三諦說,不是龍樹論意。 《空之探究》第四章 p.258~p.259
在般若行中,有相是一邊,無相──空也是一邊;是般若與非般若的分別,也都是一邊。般若行是以不取著為原則的,如心有取著,即使是善行、空行,也都是邊而非中。《般若經》稱之為「順道法愛生」;譬喻為「如雜毒食」。佛所開示的解脫道,如空,無所有,無相,《阿含經》早已指出:觀無我我所──無所有,有的以慧得解脫,染著的不得解脫,就生在無所有處;觀一切無相的,有的以慧得解脫,如染著而不得解脫,就生在無想處──非想非非想處。原理與方法,是有準則的,但還是世俗的,是否能善巧適中,那真如中國所說:「運用之妙,存乎一心」了。學者應注意佛法的實踐性,不只是「中論」而更是「中觀」才得! 《空之探究》第四章 p.260
二 中道之實踐
【第一項 頓漸與偏圓】
論到證悟,有偏真與圓中之分。在學習的過程中,論根機,有鈍根與利根;論悟證,有頓悟與漸悟。頓漸與偏圓,是有關聯性的,今且綜合的說明。
向來中國佛教界所稱頌的證悟有二:一、道生的頓悟,二、禪宗的頓悟。道生與禪宗的頓悟是不同的:道生以為證悟到的真理是無差別的,不悟則已,一悟即圓滿究竟。所以道生是主張頓悟成佛,也即是主張漸修頓悟的。在平時修集種種資糧,達到究竟時,一悟永悟,一了百了。眾生流轉生死至成佛的中間,都可說是在夢中,唯有佛才是大覺者。禪宗所說的頓悟,不是漸修頓悟,而是直下頓悟的。主張學者先求自悟本心──本來清淨的佛性,一旦廓然大悟的,即參學事畢,也有以為從此應圓修萬行。這兩種頓悟論,相差極遠。道生是約究竟佛位的圓滿頓悟說,禪宗是約眾生初學的直悟本來說。
依大乘佛法的共義,應該是從漸修到頓悟,再從頓悟到圓修。眾生最初發心,親近善知識,聽聞正法,修積功德,以及以大悲心作利他事。菩薩證悟以前,要有長時的漸修。唯識宗說:要於資糧位積集福德智慧無邊資糧。龍樹說:「若信戒無基,憶想取一空,是邪空」。若沒有福智資糧的積集,即夢想悟入空性,這是不可能的。資糧不足,悲心不足,常會落於小乘的但空偏真。這還算是好的,墮於無想外道、空見外道的也有呢!初期大乘經論,說廣積資糧到無生法忍,在七地;唯識家與後期的中觀師,說在初地。此時,悟到一切法空性,遍一切一味相。空無相性,不了即不了,一了則一切了,故此也稱為頓悟的──中國稱之為小頓悟。此頓悟空性,重在離一切相的平等法性之體驗,而巨細無礙的緣起事,功德無邊的悲智事,此時都沒有圓滿。更依此頓悟的般若慧,攝導萬行,修習上進。這與悟前的事修不同,悟前修可稱為緣修,悟後修可稱為性修,即與般若──稱法性慧相應而修。如達到性修不二,事理無礙,福智具足,方是究竟成佛。這是大乘佛法修行取悟的通規:因事修而起頓悟,依真悟而起廣行,頓悟在實踐過程的中心。至於道生的直修到成佛而頓悟,是末後的;禪宗的不重事修而先求悟,是最前的,都不是大乘佛法的正規。
從凡入聖,即先從事修而後入真悟,所悟的理是什麼?這可安立為悟圓中與悟偏真的兩種。上面曾說到,西藏傳有二宗:一、極無戲論,二、現空如幻,天臺宗也說有偏真與圓中兩類。唯識家說真見道證真如而不見緣起,月稱論師也不許可見道的悟圓中理,但他們皆以究竟圓悟中道為成佛。中國的三論宗,不承認大乘有偏真悟,悟即是圓中的,二諦並觀的。考龍樹《大智度論》,是有偏真與圓中二類的,如說:「般若將入畢竟空,絕諸戲論;方便將出畢竟空,嚴土熟生」。由般若慧泯絕一切而不取相,即是悟真性;方便智從空出有,才能行莊嚴佛土、成熟眾生的廣大行。大乘的慧眼,即見道的實相慧,《智論》說:「慧眼於一切法都無所見」,此即與藏傳的「極無戲論」相合。然論中也曾說:「慧眼無所見而無所不見」,這即泯絕一切而顯了一切,顯了一切而泯絕一切,即悟圓中的根據──此處龍樹所依的《般若經》,與玄奘譯不同。天臺宗引《智度論》說:「三智一心中得」,依此說一切智、道種智、一切種智的三智,一念頓了即空、即假、即中,即是圓觀圓證。考《智度論》卷二十七原文,不是三智一心中得,是「一切智一心中得」。「道智是行相」,以道智得一切智一切種智,所以智論的「一切智」,指二智而非三智。二智如在菩薩位中,即道智,道種智;佛果一心中得,是一切智,一切種智。三智一心中得,或二智一心中得,姑且不談,總之是圓證的。一心中得,龍樹菩薩引述的解釋,可有三說:一、一心,還是有次第的,如一剎那中有先生後滅;依此,可解說為先般若智證真,後方便智達有。二、一念心中得,雖頓得而用不妨前後起,即頓得而漸用。這是說:悟理時,不能說但得般若或但得方便。雖圓滿證得,然慧的作用,可以有先側重此而後側重彼的不同。如一時得到多少東西,但可以前後使用,不必在同一時用。此有類於薩婆多部的或得而現前,或得而不現前。三、一念中得,即可一念心中用。三論宗以為:「發心畢竟二不別」的,從最初發心到最後證悟,是相應的,同一的;佛果既一心中得,菩薩也應該是圓觀中道的。經中有處說:根本智證真如,後得方便智起化用,這是無差別中作差別說,約偏重說,是約頓得漸用說。所以初修觀行,緣起性空是要圓觀的;悟證時也必是圓悟的。三論宗否認大乘學者有見偏真的;但證偏真,是小聖的眇目曲見。西藏傳有二宗──證偏空與圓中,但宗喀巴繼承月稱論師的傳統,不承認有見道頓證圓中的,與唯識家說的根本智見真如略同。但以為緣起性空的無礙觀,是初修行者不可缺少的正見;觀空性是不能離開緣起而別觀的,要於緣起而觀察性空的。同時,性空也是不壞緣起的。這即有而空,空不礙有的中道觀,是從初修到實證間的加行觀。如實悟證時,必須破除眾生的妄執實有性,所以必是離一切戲論的。我覺得:中觀的修行者,不必自誇為圓證,或以為惟自宗能離一切戲論。總之,行者的悟證,首先要得空有無礙的正見。這是三論、天臺以及藏傳中觀者所公認的。此時,若功德不足,方便慧不足,即證畢竟空性,極無戲論;若功德深廣,方便慧善巧,即能頓悟圓中。二者同依空有無礙的正見,同得性空寂滅的法性,在修行的路徑與目標,可說是同一的,不過因眾生根性利鈍不同,有但證偏真與圓中的差別。月稱論師等不承認見道能頓見圓中,此即主但漸無頓。然藏傳的寶鎧《律生疏》,也分明承認有頓漸二機的。但漸無頓,與龍樹《智度論》(釋往生品)顯然的不合。依龍樹意,眾生根性有利鈍,有發心後久久修行始得無生忍的,有發心即得無生法忍,廣化眾生的,甚至有發心即得無生忍,現生成佛的。這種思想,見於大乘經的《入定不定印經》,龍樹菩薩不過引用經義而已。但此所說的利鈍二根,是以未證悟前有無積集福智資糧而分別。未廣集福智資糧的,或悲心不充,即須長時修習始得無生法忍。有因過去廣修眾行,福慧圓具,悲心充沛,故一見佛聞法,即悟無生法忍,甚至有證得圓極的佛果。龍樹以為釋迦佛是鈍根菩薩,七地得無生忍;由此可見鈍根菩薩,即普遍而正常的大乘根性。利根是極難得的,是極少數的。故月稱約一般說,但承認見道的極無戲論,也就是約大乘正常道說的。反之,天臺、賢首家,發揮圓觀圓證,不但非一般行者所能,而且也不能不說圓漸的修習。禪宗的祖師禪,本是主張一悟百悟而徹底圓滿的;但結果也還是安立三關,次第悟入。故見道的圓證空有無礙是可能的,而事實是不易做到的。玄學家每輕視直證畢竟空寂,大談理事無礙,體用不二,何曾知道實踐的事實如何,不過徒憑幻想的或增上慢的錯覺,和人爭勝而已!
【第二項 緣起空有】
體悟中道,要先有緣起空有無礙的正觀,這已如上所說。但於緣起正觀的修習,從來的佛教界,有兩大類:一、《阿含經》等,要先於緣起因果,生死還滅的道理,有了深刻的信解,然後從緣起相有而觀察性空。如經說:「先得法住智,後得涅槃智」。二、大乘佛法以本性空為門,所以發心即觀八不,如禪宗有先悟本來的主張。大乘佛法的發心即觀八不,觀諸法本不生,依中觀者說,性空要於生死輪迴──緣起因果中去了解,要從即空的緣起中去觀察即緣起的空,決非離緣起而談不生。若於緣起沒有深刻的了解,悟解空性是不可能的,也必是不正確的,會發生極大的流弊。我在重慶,曾與太虛大師談及:一般學佛者談悟證,每以為悟得清淨解脫,於因果事相,視為無所謂,陷於「不落因果」的邪見。大師說道:普陀山從前有一田雞和尚,極用功禪觀,而每天必吃田雞。別人責他不該殺生,他即答以:我一跏趺坐,即一切都空。但田雞和尚到底是錯的,一切皆空,為何吃田雞的惡習不能空?我說:依阿含經意:「先得法住智,後得涅槃智」,修行取證性空解脫,必需依世俗而入於勝義,也即龍樹菩薩所說:「若不依世俗,不得第一義」。田雞和尚對緣起因果缺乏正確的勝解,所以不能即緣起而觀空,不能在空中成立因果緣起,墮於邪見。他那裏能正見空,不過是落空的邪見。大師以為:確乎如此,但大乘者所以特地先修理觀,因為生死輪迴的因果道理,不容易了解。如有相當禪定的體驗,即使不能正確,也可以使之於因果緣起深信不疑。不過,弊從利生,一般從空而入,每每忽略緣起,流弊極大。關於這,佛法的正常道,應先於緣起的因果善惡得善巧,再依緣起而觀空;或先觀性空不礙緣起,即緣起而觀性空。總之,「不依世俗諦,不得第一義」。因此,《中論》的抉擇道諦──二十六品、二十七品,詳談正觀緣起,遠離邪見。如離緣起而說修說證,必流於外道的窠臼,失去佛教的正宗。
緣起的相有與性空,試為分別的解說;先說緣起相。
泛論緣起,即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」的相依相待的因果性。在廣泛的緣起論中,佛法所主要的,即十二支緣起,依此說明生死流轉的因果律與還滅的空寂律。生死的根本是無明,這是學佛者共同承認的。無明,即於緣起的道理─ ─因果、性相等,不能如實了達而起錯誤的認識。此即十二支中初支的無明,以無明為根本而有生死流轉的十二有支。障於實事真理的無明,即生死根本,煩惱的元首,為三乘所共斷的煩惱,不是習氣所知障。依中觀者說:這即是十二支中的無明。如《七十空性論》說:「因緣所生法,若分別真實,佛說為無明,彼生十二支。見真知法空,無明則不生,此是無明滅,故滅十二支」。此說:執因緣法為實有性,即是無明,由自性的執著──無明為首,引生一切煩惱,由煩惱而造業,故有生死流轉。反轉來說,不執諸法有自性,悟解我法性空,即無明不生,無明不生即一切煩惱不起。如是,「無明滅則行滅,行滅則識滅,乃至生老死滅」。眾生生死由於無明,破除無明即解脫生死。《中論》的〈觀緣起品〉,也如此說。所以十二緣起支中的無明,屬煩惱攝,即執我執法的無明,不是習氣,也不是所知障,佛與聲聞都得破除他,方得解脫。有些經中,說薩迦耶見是生死根本。既說無明是生死根本,何以更說薩迦耶見是根本?生死的根本,那裏會有差別?要知道,無明不是一般的無知,是專指執著實有我、法自性的無知。分別來說,執法有實自性的,是法我見;執我有實自性的,是人我見,也即是薩迦耶見。無明是通於我法上的蒙昧,不悟空義而執實自性,薩迦耶見僅於生死流轉的主體──人我執上說。凡有法我執的,必有人我執,離卻人我執,也就不起法我執。故說無明為生死根本,又說薩迦耶見為生死根本,並不衝突。經論中又說「識」為生死根本,如於觀察緣起時,說「齊識退還」。此識,指自體──五蘊的執取識,即無明相應識,薩迦耶見相應識。此義如《廣百論》說:「識為三有種,境為識所行,見境無我時,諸有種皆滅」。三界生死流轉的種子──原因,是識。為甚麼是識?識以境為所行境界,於境而執為實有自性,此執取識,即為生死根本。如於境而不起自性見,境的實有性滅,即執取識滅,即煩惱滅而生死可得解脫。此識非離無明而別有生死根本識,是識與無明或薩迦耶見相應的。無明相應識的著處,即是自性,佛於《阿含經》中即名此著處──自性為阿賴耶,說:「眾生愛阿賴耶,樂阿賴耶,欣阿賴耶,喜阿賴耶」。眾生於認識境,心有所著,不了諸法緣起甚深空無自性,執諸法有自性。由此取著諸法識,說識為生死根本,實仍是徹底的緣起論,與唯識家無覆無記的本識不同。《六十如理論》說:「宣說大種等,皆是識所攝」。《大乘二十頌論》也說:「此一切唯心,安立幻化相,若滅於心輪,即滅一切法」。這在後期唯心佛教的潮流中,中觀者也常提示此義,每為一般唯心論者所附會。然在中觀者的正見中,推尋此項思想的來源,本出於《長阿含》的《堅固經》。地水火風四大,即五蘊中的色蘊。因識的取著境界,計為實有,起煩惱造業而生死輪迴。若想解脫,須與我見相應的分別識不起,此識不起,煩惱即不生,煩惱不生即不造業,不造業即不感生死,由此輪迴永脫。所以生死根本識,若約因果說,依無明業感而有生死,即惑業苦的因果論。約見相──能所說,即是執境為實有的識,凡夫不知諸法無自性,起自性執,這即是生死根元。約見相義或約因果義,皆可說識為根本,也即等於說無明是根本。同樣的生死,根本也只有一,悟理解脫也必然同一。
唯心論,依龍樹說,也不失為入道方便。說境唯心現,這因為眾生偏執外境為實有,偏執主觀的心識隨客觀環境而轉。為針對此種偏執,使眾生了達外境非實,故特地強調主觀心識,這只是對治悉檀。若即此執為真實心或真常心,那不過是「梵王舊執」,婆羅門教的舊思想而已!
依緣起法而觀空,中觀宗說,於一切法中尋求自性不可得為空。空性是一,因觀空的所依不同,有人空與法空之分。於有情身中我性不可得為我空,於其他一切法上自性不可得為法空。但我法可有二種:一、我即自我,有情直覺自我為主宰者,自我的所依或自我的對象都是法。二、經中所說的我與世間,也即是我與法。我指一一有情,有情為精神與物質──名、色和合而相續的存在者,即一般人所說的動物。有情所依的五蘊,與青、黃、赤、白,乃至山河大地等無情器界為法。這二種我法,所說的我義極不同。你、我、人、畜,都是有情,緣有情而起實有自性執,是人我見,又名補特伽羅我執。不得我空觀的,對這凡是有生命的,都會生起此我執。但此我執不是薩迦耶見,薩迦耶見是專在自己身心中,直感自我的實在。對其他的人畜,雖見為實在的補特伽羅,不會生起自我的執見。故人我見與薩迦耶見,極為不同。佛法中所說的無我,主要在不起薩迦耶見。但有薩迦耶見的,必起補特伽羅我見;起補特伽羅我見的,如緣他補特伽羅,即不起薩迦耶見。薩迦耶見必依補特伽羅我見而起,所以《阿含經》說我空,也即觀五蘊而說補特伽羅我不可得,也即能因此而破除薩迦耶見。補特伽羅的我執既無,薩迦耶見即失卻依託而不復存在。要離薩迦耶見,必須不起補特伽羅我執。要想不起補特伽羅我執,也要不起法我執,所以經中觀六處無我時,即明一一處的無實。大乘法明一切法空,而結歸於「一切法尚空,何況我耶」?假名的補特伽羅,依假名的五蘊法而安立,所以悟得法無性,補特伽羅的自性見,即隨而不起。依假名的補特伽羅(間接依五蘊)引起取識相應的薩迦耶見,所以悟得補特伽羅無性,補特伽羅我不可得,薩迦耶見的我執也即無從安立。根本佛教注重遠離薩迦耶見,與大乘的廣明一切法性空,意趣完全一致。
《阿含經》說我空法有,此我,梵語為「阿特曼」,有自在義和真實義。自在,約意識的作用說,即自由的,能任意的支配宰制,自主而不受其他所限的。所以「我」應是與其他無關的,是個體獨存的。佛說:一切為因果相依的存在,為息息變異的存在,個體獨存的自在──我不可得。從自在義,又得出不變義、真實義的特性,這是自我的定義。佛法說空,即是否定此真實、常住、自在的我。因為眾生總是執有真、常、一的自在體──我,在生死中流轉,為破眾生此種見執,經中說我不可得,只有緣起法的蘊、界、處等。依空宗講,這話並不錯。蘊處界一切是虛妄的,無常的,待他的。無我,所以法是無常無我的如幻行;惟依世俗──假名而說業果身心,所以無我。無我我所,即勝義空;有業果緣起,即世俗有。但有些學者──有宗,即以為我無而法是實有,甚至部分的大乘學者,也說我是和合假有,而因緣法有自相,這才與《阿含》相違反。中觀者說:從緣起的幻相上說,諸法固是假有,我也是假有。依五蘊和合相續而有假名我── 補特伽羅,人格、個性、因果,都可於此安立。若從執有自性說,那非但補特伽羅我無自性,法也無自性。眾生執一切法有自性,故說我無而法有;空宗說自性我法都無,幻現我法皆有,這僅是單複的說明不同。
我與法,即等於我與我所。一、我與我所依住:我是依五蘊和合而安立的,我是能依(犢子、一切有部等,即依五蘊立我),五蘊即是我所依住,此我即順於補特伽羅我義。二、我與我所緣了:眾生每以能認識者為我(經部師,唯識師等即依識立我),即能了的主觀是我,主觀所緣了的是我所。三、我與我所執取:如說這是我的身體,我的茶杯,即以身體或茶杯為屬於我的,身體或茶杯是我所,此我即約薩迦耶見的執取說。佛法說「無我無我所」,側重於薩迦耶見。我與我所必不相離,如有我,即必有我所,有我所才會有我,無我也就不成其為我所了。由此可知我的定義,不但是真實、不變、獨存。從有情的薩迦耶見說,特別是主宰義,主即需要自由,宰即需要支配其他的。自由自主而要統攝其他的,其他即是我所。換言之,依於實在、不變、獨存的法我性,引起的絕對自由意志 ──薩迦耶見,為一切依自我為中心而發展的自愛、自慢、無限私欲的源泉,也即是生死的根源。悟了緣起,知一切為相待的緣起,變異的緣起,無性的緣起,僅為似一似常似有的人生宇宙;唯有在相對的、變動的緣起因果中,才有世俗假名的自由。離卻實我見,即成無我智。我與我所相關,知我無自性,我所也即不可得。《中論》說:「若無有我者,何得有我所」?這樣,我空與法空,本是沒有難易可分的。因為不悟依緣假有的性空,我空與法空皆不知;如能悟此理,那末觀我即知我空,觀法也能知法空。佛於經中多說無我,依聲聞法而進一步的廣明菩薩法,故依我空為比喻而明法空。但論中也每每先觀法空,由法不可得而觀到我也是空。法空,我空,二者的原理是一樣的。
上面說過,於一切法上執有自性是法我見,於有情上執有自性是補特伽羅我見,於自身中執有自性實我──主宰性的為薩迦耶見。三者是有相關性的,根本錯誤在執有自性。如執補特伽羅有自性,由此即有薩迦耶見生;如執法有自性,我執亦不會沒有。故龍樹說:「乃至有蘊執,爾時有我執」。如真能通達自我不可得,則無我即無我所,法的實有性也就破了。小乘不廣觀一切法空,直從補特伽羅我知空。雖然是單刀直入,但由於悲願不深,世俗的智慧不充,所以每滯於實有真空的二諦階段。但約悟證的勝義慧說,空性是平等的,不執我自性,也決不執法有自性;若執法有自性,那必是未能真知無我的。依《中論》說,初令菩薩廣觀法空,然後歸結到我空,以觀無我我所為證入空性的不二門。因為若寬泛的廣觀法空,不能反求諸己,能所的知見不易泯除,故必須返觀自我本空。由此可見《中論》與《阿含經》義,是怎樣的相符順。
觀察修習時,不妨我法別觀。如何觀察無我?經說我依五蘊而有,常人雖種種執我,而假我是不離五蘊假合的身心的。所以觀我性空,須在五蘊的和合相續中觀察。此可分為總別的兩種觀察:別觀,即是於色受等上各各別觀:如觀色是我嗎?受到識是我嗎?總觀,即是於五蘊和合上,總觀無我。《阿含經》常作三種觀:一、色(五蘊之一)不即是我,二、不離色是我,三、色與我不相在。不即觀,如說色不是我,以色無分別而我有分別,色不自在而我自在,色是無常而我非無常。不離觀,如以我為如何如何,我是不能離色等而有的。不相在觀,如觀我不在色中,色不在我中,這仍是對治從執離中分出來的。如說:我不即是識,也不能離識,但識不是我,或說識在我中,或說我在識中,不即不離,相依而實不即。對治此「相在」執,即作不相在觀。此三句,或分為四句:一、色不即我,二、不離我,三、色不在我中,四、我不在色中。一是我見;後三是我所見。約五蘊說,即成為二十種我我所見。《中論》多用五求破,即於四句外更加一句:色不屬於我。有的眾生,執著色──或受乃至識──屬於我,也即為我所有的。這不過因眾生的執著,建立種種破除我執的觀門。月稱論師,更增加到以七法觀我空:即一、離、具支、依支、支依、支聚、形別。前五與即、離、相在、相屬大同,另加支聚與形別而成七。我,並不是眼等的聚積,聚是假合不實在的,不能說聚是我。聚法有多種:如木、石、磚、瓦等隨便聚起來,不見得即成為屋,所以眾生於五蘊聚中,也不應執聚為我。於聚執我不成,於是又執形別是我,如說,房子須依一定的分量、方式積聚,才成為屋子,故於此房屋的形態,建立為房屋。但眼等和合所成的形態差別,不過是假現,假現的形態,如何可以說是我?如以某種特定的形態為我;如失眼,缺足,斷手的殘廢者,豈不我即有所缺?如有實我,我是不應有變異差別的,故不能以形態為我。月稱論師的七事觀我,是依經中所說的三觀、四門、五求推演而來。
月稱論師以觀車為比喻,說明觀蘊無我。在說明無我即無我所時,月稱以燒車為喻,如說燒車,不但車不可得,車所依的輪軸等也即不可得。這樣,我空,即我所依住的五蘊也空。但這是不很善巧妥當的!試問:何不以拆車為喻?將輪轅等拆開來,車子是不存在了,可是輪、轅、柱等不能說也沒有。這樣,別觀五蘊而我不可得,那裏能即此成立我所依的五蘊也空呢?如依假有幻現說,此即非觀察自性所能破,假法是不可以破壞的。假有的車相,可以因拆離──因緣離散而不現;但焉能因此而沒有假有的輪、軸、轅相?以車為喻而說我不可得,這是約不悟車為因緣的依存假有,所以從車的因緣離散而說車無實體可得。這是無車的實性,有假名的因緣。《阿含經》以法有明我無,應作如此說。不悟補特伽羅我假名有,起人我見,因而引起薩迦耶見,執我我所。如能達補特伽羅我性空,即不起薩迦耶見,也自然不執我所依我所取的我所。約此意,所以不執我,法執 ──我所也就不起了。不執我法實有自性,實執破除,即不起煩惱、造業、受果,幻現的生死流轉,也即能寂滅。
說到法空,觀一切法不可得,中論以觀察四生不可得為發端。同時,菩薩(聲聞若斷若智,也是)悟證也名無生法忍。無生,即含得無滅。但大乘重在不生,即觀現前的諸法不生,由此可證法空。這也是從涅槃義引生得來,涅槃的寂滅義,生死的後有不起,得盡智、無生智,也即得涅槃。大乘達一切法本來自性涅槃,故通達無生,即知一切法本來不生。大乘重不生,而中論亦以四生為主要的觀門,如《中論》詳說。
觀察諸法空無生性,即尋求法的自性不可得。自性以實在性為根本,而含攝得不變性、獨存性。所以觀察法空無生,也應從無常性、無我性而觀非實有性,即能入空無生性。觀察自性不可得的下手方法有二:一、無常觀,知諸法如流水燈焰:一方面觀察諸法新新生滅,息息不住;一方面即正觀為續續非常。由此無常觀,可以悟入空義,通達一切法空性。二、無我觀,觀一切法如束蘆、如芭蕉:束蘆,此依彼立,彼依此立,彼此相依不離,無獨存性。又如芭蕉層層抽剝,中間竟無實在性。經中每以此等比喻,說觀緣起諸法性空。觀察法空,即在一切法的相續和合中,觀自性了不可得,即能依此離一切妄執而自證。《中論•觀法品》說:「若法從緣生,不即不異因,是故名實相,不斷亦不常。不一亦不異,不常亦不斷,是名諸世尊,教化甘露味」。從相續和合中了解無常 ──不斷不常,無我──不一不異,即是拔除自性執──真、常、一的根本觀。體證到生無所來,去亦無所至,順入法空寂滅性,此即釋迦教化眾生,解脫生死的唯一甘露味。要悟證性空──寂滅,必須從緣起的相續和合中觀察,故佛說:「要先得法住智,後得涅槃智」。後代的某些學者,不知即相續和合以觀察體證不常不斷、不一不異的無自性空,每墮於靜止的,孤立的,即不離自性妄執的觀察。結果,不落多元的實在論,即落於玄想的真常論。依《中觀論》義,不但廣泛的從相續和合中現觀一切法空,更應勝解一切法空而反觀自我(不但是內心),觀無我無我所。如《中論》說:「若無有我者,何得有我所?滅我我所故,我執得永息」。若但觀法空,易起理在我外的意念,故必須從法空而反觀到我空。以我性不可得,故離法執而離我執,由是薩迦耶見不起,無我無我所。《金剛經》先明法空,也即是此義。生死的根源,即無明,或薩迦耶見,或識;必審觀無自性而離此顛倒戲論,始有解脫分。
觀慧依於禪定,禪定依於戒律,三學是相依(即增上)而後能得解脫。大乘學者,尤應以菩提願為依,大悲心為本,真空慧為方便,廣行無邊大行,積集無量福德智慧資糧,才能圓修止觀加行而頓入空性。這些,別當解說。 《中觀今論》第十一章 p.231~p.25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