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 虛妄唯識系簡介
(瑜伽大乘)

第一節唯識學源流

一 原始佛教所含蓄的唯識思想

【第一項 唯識思想的幾個觀念】

唯識的定義,「即是識」,「不離識」,論師們有不同的解釋。究竟唯有什麼識?有的說是八識,有的說是阿賴耶,有的說唯是真心。這些,都是唯識思想的一個側向,是唯識學的一流。偏執一個定義,這是一論一派的唯識學者。本人的態度,是想在複雜的唯識思想中,發見主流與共義,廓清宗派的偏執。所以先從大乘唯識學中,指出幾個不同觀點的解說,再去考察它與原始佛教的關係。這不同方面的解說,都是唯識學,是唯識學的多方面的開展;唯識學,也可說是幾個思潮的合流。

大乘唯識思想,大概可以歸納為五類:

(一)、《華嚴經•十地品》第六地說:

「三界虛妄,但是一心作」。

一心,瑜伽派是把它解說做阿賴耶識的。但在某一系學者,不承認賴耶唯心論,以為這只是簡別外道的世間由自在天所造;「唯一心作」,還不出業感的範圍。但由心造業而感得三界的果報,雖不就是唯心論,但未嘗不是促成唯識的有力思想。這可以稱為「由心所造」的唯識。

(二)、《解深密經》(卷三)說:

「我說識所緣,唯識所現故,……此中無有少法能見少法,然即此心如是生時,即有如是影像顯現」。

經說凡是我們所認識到的一切,並沒有一種所謂客觀獨立存在的本質。當我們心識現前的時候,心上必然的現起一種境界相。因了錯誤的認識與執著,覺得它是離心存在的外境。實際上,那所認識的境相,只是自心現起的影子。唯是自心所現,所以叫做唯識。這種唯識思想,是立足在認識論上,從能知所知的關係上探發出來,是考慮所知的真相而發現的,這可以稱為「即心所現」的唯識。

(三)、《解深密經》(卷一)說:

「於六趣生死,彼彼有情墮彼彼有情眾中。……於中最初一切種子心識,成熟展轉和合、增長、廣大,依二執受:一者、有色諸根及所依執受,二者、相名分別言說戲論習氣執受。……阿陀那識為依止為建立故,六識身轉」。

本經,說明我們的身體和我們內心的認識活動,都依一切種子心識所含藏的種子而漸漸的開展出來。它是依胎生學的見地,說明眾生的入胎,在胎中漸漸的發達,與現起認識的作用。這些,既是從藏在心識中的種子所生起,也就有唯識的意義。這可以稱為「因心所生」的唯識。

(四)、《楞伽阿跋多羅寶經》(卷四)說:

「如來之藏,是善不善因。……為無始虛偽惡習所熏,名為藏識,生無明住地與七識俱。如海浪身,長生不斷。離無常過,離於我論。自性無垢,畢竟清淨」。

平常講唯識,多以阿賴耶為依止,為說明的出發點。但阿賴耶的產生,一方面是依如來藏心,另方面是依無始來的虛妄習氣。在這真相的如來藏,與業相的虛妄習氣相互交織之下,才成立其為阿賴耶。因此,從一切法依阿賴耶而生的方面看,是雜染諸法的所依;另一方面看,也就是迷悟關鍵所在。迷、悟、染、淨,都依藏心而有,所以也就是唯識。這雜染的習氣,反映到清淨的如來藏心,因而成為阿賴耶識,現起一切的虛妄相。這可以稱為「映心所顯」的唯識。

(五)、《阿毘達磨大乘經》說:

「菩薩成就四法,能隨悟入一切唯識,都無有義。……四者,成就三種勝解隨轉妙智。何等為三?一、得心自在一切菩薩,得靜慮者,得勝解力,諸義顯現。二、得奢摩他,修法觀者,纔作意時,諸義顯現。三、已得無分別智者,無分別智現在前時,一切諸義皆不顯現」。

菩薩因內心定慧的實踐,一切境界都可以隨心轉變,或者不起一切。境界既可以隨心而轉,就可因此推論到一切境界的沒有自體。如外境有離心獨立的本質,那決不能因心的觀想而改變。這是從佛弟子止觀的體驗而推論到的,可以稱為「隨心所變」的唯識。

這五項思想,起初是逐漸的引發,各別的深入研究;等到思想的反流與綜合,就走上唯識學的階段,也才有真正的唯識學。後代的唯識學派,雖然都在融貫這五項思想,但不無偏重的發揮,因此成為思想不同的學派。

【第二項 原始佛教與唯識思想】

像後代發揚大成的唯識學,原始佛教裡當然是沒有的。但唯識的傾向,不能說沒有,至少也有點近似。原始佛教的緣起論,確有重心的傾向。處理的問題,又本來與心識有關。後代的佛弟子,順著這種傾向,討論有關心識的問題,這才有意無意的走上唯識論。如上述的五項唯識思想,確乎都是立足在業果緣起的起滅上的,也就是緣起觀的一種解說。

先從「由心所造」說起:緣起的流轉門,不出惑、業(因)、苦(果)三事。苦、是現實的器世間與有情世間。在小乘學者,大都把它分為色、心、非色非心三類,沒有說它唯是一心的。在現象上,的確有色心等差別;就是後代的唯識學者,也還是相對的承認它。談到世間的因緣,六界是有心也有色(材料的);愛取本來指愛取相應的身心諸行(動力的);連惑業二者也不大作嚴格的分劃。但後來,把惑與業割截了。以為惑是無明、愛、取等一切煩惱,是內心所有的作用。業是屬於色法的;有人說是非色非心的;一類學者索性把業看為思心所或心心所的作用。這樣,才明白而迅速的走上唯識論。從原始佛教看,唯識論是多少有點不同的。不過,有情和器世間,都由內心主動通過身口的行為而造作一切,所以佛教的緣起論,古人曾稱之為「由心論」。它雖沒有大乘唯識學的意趣,但重心與以心為主因的傾向,卻確乎容易被人想像為唯識的。如《雜阿含經》(卷十•二六七經)說:

「比丘!我不見一色種種如斑色鳥,心復過是。所以者何?彼畜生心種種故色種種。是故比丘!當善思惟觀察於心。……譬如畫師、畫師弟子,善治素地,具眾彩色,隨意圖畫種種像類」。

色法的所以有種種,由於內心的種種。如不從緣起論的體系中去理解,那必然的會感覺到本經是明顯的唯識論。尤其是畫師畫圖的比喻,使我們聯想到《華嚴經》的「心如工畫師,畫種種五蘊……無法而不造」。《阿含經》的思想,對《華嚴經》的唯心論,確有深切的影響。

「隨心所變」,從戒定慧的實證而來。原始佛教的解脫論,確乎不從物質世界的改造起,不從社會的組織求解放,也不作生理機構的改善,主要在內心解脫,不受外境的轉動。戒定慧,本總括一切身心的正行。但後來的一分學者說「五法是道」。除去身、口的行為,偏重內心,佛教這才走上唯心論。這與釋尊的八支聖道,確乎是不合的。不過,佛教調柔身心的正行,確乎重在定慧的精神修養,其中特別注重智慧。雖沒有明說根身與世界的隨心而變,根身不免變壞,世界繫於共業;而重視內心,也曾宣說識是雜染的主導者,智是清淨的主導者,著實暗示了唯心論。大乘學者,依定慧實證的經驗,強調修持的能力,以為內心的轉變,根身與世界也就跟著轉變,建立唯心的淨土論、意生身論。清淨還滅的由心論,不能說與「隨心所變」無關。

雜染清淨的以心為主,本是學派所共許的。有部等以為實有色心等種種自體差別,不過心的力量要強些。因心而造善業惡業,色法心法等才從緣生起來。色等好像是材料,心好像是工人。種種形式的建築物,雖由匠人的計劃造成,但所造的並不就是匠人。這樣,因心的染淨而有染淨的眾生與世界,但並不唯是一心。像經部,他雖然主張業力熏習在內心,但當內心的種子生起外境的時候,種子雖在內心,境界還是在心外的。因此,在緣起的雜染流轉和清淨還滅方面,小乘學者雖一致承認「由心所造」、「隨心所變」,但還不能成為真正的唯識學。在唯識學者的眼光看來,染淨由心,就是唯識的思想。像《成唯識論》五教十理證明阿賴耶的時候,便引證到《阿含經》的「心雜染故有情雜染,心清淨故有情清淨」(見論卷四);「染淨諸法種子之所集起,故名為心」(見論卷三)。這樣看來,「由心所造」、「隨心所變」的唯識思想,是啟發於原始佛教的緣起論,極為明白。

緣起支中識、名色、六入、觸四支,是立足在認識論上的,上面已經說過。這與「即心所現」的唯識,有密切的關係。「根境和合生識」,在不懂佛法的人,它不但不覺到唯識的意趣,還會誤解佛法是唯物的。但在緣起支的認識論裡,認識的主因是識,緣識才有名色、六入、觸。這就是說:所認識的對象(名色),要因主觀的識,才能存在。反之,名色的消失,也要識滅以後才能徹底的滅盡《長阿含經》(卷十六)的《堅固經》,就曾討論到這個問題了。經上說:

「何由無四大?地、水、火、風滅?何由無粗、細,及長、短、好、醜?何由無名色,永滅無有餘?應盡識無形,無量自有光,此滅四亦滅,粗、細、好、醜滅,於此名色滅,識滅餘亦滅」。

從識緣名色,和識滅則名色滅的定律,作認識論的觀察時,那所認識的一切,很容易解說為是自心所現的意象。如不能正解依彼者不離彼而亦不即彼起的緣起論,那末唯識的思想,是會很自然的從我們心裡出現。

唯識學中,以入胎識作前提,因入胎識所藏的種子,漸漸的生起根身,就是「因心所生」的唯識。它是根據十二緣起中的識支,和從識到名色、六入的過程。瑜伽派的唯識學,注重在業感的果報識。不但《成唯識論》引「識緣名色,名色緣識」,和「有色根身是有執受」,「有異熟心,善惡業感」,證明它的阿賴耶識,是異熟報主和根身的執受者;《顯揚聖教論》,更明白的引識支來證明阿賴耶,像《顯揚聖教論》(卷一)說:

「云何知有此識?如薄伽梵說:無明所覆,愛結所繫,愚夫感得有識之身。此言顯有異熟阿賴耶識。又說:如五種子,此則名為有取之識。此言顯有一切種子阿賴耶識」。

「因心所生」的唯識思想,在唯識學者看來,是根據緣起論而建立的。確鑿有據,不消多說的了。

「映心所顯」的唯識,是根據緣起中的無明支。經裡常常說到「無明所覆」,但覆的是什麼呢?因無明的無知,隱覆了真理。同時,經上又說「眾生心長夜為貪瞋癡等所汙」;又說「心性本淨,客塵煩惱之所雜染」。無明本可以遍攝一切煩惱的;心性與法性,也有密切的連繫。因此,心為雜染所汙的思想,與無明所覆的思想,發生了合流的趨向。心為客塵所染而現起不淨的思想,在後代的唯識學上,也就轉化為雜染習氣隱覆淨心,而現起一切虛妄境界的思想。瑜伽派的唯識學,或者不大同情,但在接近大眾分別說系的經論,卻特別發揮這一點。妄心派,注重業力所感,業感的本識含藏一切種子而生起一切。真心派注重煩惱所覆,煩惱熏染淨心,在淨心上反映出染習的妄相。它們各有它的側重點;才開展了好像對立的理論。

總之,唯識思想,是導源於緣起論的,它是緣起論的一種說明。在說明緣起時,經中大多吐露出重心的傾向。佛教的所以產生唯識學,不能說是無因的。至多,只能說有點強調。在這短短的解說中,很可以得到相當的結論。 《唯識學探源》第二章 p.28~p.38

二 部派佛教的唯識思想(以經部為主)

【第一項 本識論探源】

(一)、概說

細心相續,是唯識學上本識思想的前驅。要理解相續的細心,應先從間斷的粗識說起。一切心理的活動,可以分為心與心所二類。心所是依心所起的作用,心是精神的主體。這心,或者叫意,叫識,雖各有不同的意義,但各派都認為是可以通用的。心識覺知作用的生起,需要種種條件,主要的要有感覺機構(六根)作所依,認識對象(六塵)作所緣。因所依、所緣的差別,識就分為眼識、耳識、鼻識、舌識、身識、意識──六識。

據常識的自覺的經驗,六識是生滅無常的、間斷的。像悶絕、熟睡無夢,都覺得當時沒有心識的活動。拿聖教來說,無想定、滅盡定、無想天,都稱為無心。無心的有情,似乎是釋尊所認可的。但從另一方面觀察,就有完全不同的見解。有情,就是有識,心識的活動與生命,是不可分離的。假使有無心的有情,試問這離卻心識的身體,與死人、草木,有什麼差別?佛教只許動物是有情,有生命,不承認草木也是有情,如不從有無心識著眼,草木與動物的有無生命,又憑什麼去分別?經上雖說滅受想定是無心定,但也說入滅受想定的「識不離身」;所以,有情必然是有心的。悶絕等僅是沒有粗顯的心識,微細的意識還是存在,只是不容易發覺罷了。相續的細心,就在這樣的思想下展開。

不論是大眾部,或是上座分別論者,經部譬喻論者,在初期,都把細心看成意識的細分。經過長時期的思考,才一律明確的提出六識以外別有細心的主張。原來細心說,也有它的困難:凡是識,必有它所依的根,所緣的境。釋尊從依根、緣境的不同,建立六識,這不但小乘經,就是一分大乘經,也還在這樣說。如離六識別有細心,那不是有七識嗎?這似乎違反聖教的明文。細心的所依、所緣(根境),也是很難說的。所以初期的細心說,都認為是意識的細分。後來,發見了釋尊細心說的根據,像十八界中的「意界」,緣起支中的「識」支;理論上也漸次完備,這才在間斷的六識以外,建立起一味恆在的細心。

細心,是受生命終者,根身的執持者,縛解的連繫者。它為了業果緣起的要求而建立,它就是生命的本質。部派佛教關於生命本質的探發,並不限於細心,這不妨給它個全面的敘述。從代表原始佛教的《阿含經》考察起來,眾生的生命現象,只是名色或五蘊或六界的和合。在三世輪迴中,名色等都是不息的生滅演變,並沒有一個恆存不變的東西,可以說是作者、受者。這剎那生滅的無常論,在業果緣起的建立上,成為非常的困難。前後不斷的演變,怎樣能成立聯繫?佛教的思想就在這裡分化了。大眾與分別說系,在心識的統一中;說一切有與犢子系,在五蘊和合的補特伽羅中,建立前後的移轉。依原始佛教「名色縛、名色解」的見地,五蘊統一論者要適當些吧!但心識在繫縛、解脫中,佔有主動領導的地位,也是不可否認的。那末,在從來不斷的心法上,建立業果的中樞,如不超出他應有的範圍,也自有他的卓見。可以說,五蘊統一論是平等門,心識統一論是殊勝門。論到怎樣的統一,意見又有不同。說一切有部,在五蘊和合的作用上,建立假名我。實法各不相關,假名我的和合相續,才可以說移轉。犢子系卻不然,它在五蘊不息的演變中,發現內在的統一,所以立不可說我。有部的統一,像前浪推後浪的波波相次;犢子系卻像在波浪的起伏中,指出那海水的統一。也可以說,一是無機的集合,一是有機的統一。在心識統一的見地中,大眾、分別說系的本義,似乎沒有明確的論述。後來,說一切有系的經量部,本著有部假名相續的觀點,採用了一心論。大眾、分別說系,卻傾向「一心是常」與「意界是常」論,與經部的一心論對立。這兩個思想,都有他的困難:假名相續的統一,是機械的;常一的統一,是形而上的,想像的。這兩極端,將在大乘佛教的虛妄唯心論與真常唯心論,互張旗鼓。不論是五蘊或心心所,凡作三世統一的說明,都與業果緣起有關,也就都是本識思想的前驅。雖好像補特伽羅與本識無關,其實本識是這些思想的合流。像唯識學中的阿賴耶,與如來藏有密切的關係;如來藏與不可說我,也有不可分別的地方。因此,在這本識探源論裡,要檢討到補特伽羅;也就是要檢討部派佛教所提出的各種所依說。 《唯識學探源》第二章 p.48~p.52

(二)、經部譬喻師的細心說~~~一類經為量者的細心說

六識論者的滅定有心說,確有他的缺點。有心所呢,那就與一般的意識沒有分別,也不能說是滅受想定。沒有心所呢,就是有心無所是可能的,也只可以說無心所定,不能說是無心定。經部中的一分學者,不滿意六識論者的細心說,覺得它不能圓滿解釋釋尊的本意。它受分別說、大眾系思想的激發,在長期的體認與探索下,走上了七心論。像《大乘成業論》說:

「一類經為量者,所許細心彼(滅定)位猶有。謂異熟果識,具一切種子,從初結生乃至終沒,展轉相續曾無間斷。彼彼生處,由異熟因品類差別,相續流轉,乃至涅槃方畢竟滅。即由此識無間斷故,於無心位亦說有心。餘六識身,於此諸位皆不轉故,說為無心。……心有二種:一集起心,無量種子集起處故。二種種心,所緣行相差別轉故」。

一類經為量者,把心分成集起、種種二類。種種心,就是六識。所緣的境界,取境的行相,都有種種的差別,所以叫種種。這種種心──六識,是一般人所能經驗與自覺的。離種種心以外,還有一味相續的集起心。依《成業論》的解說,集起心,是一切有情的異熟果識。異熟果,是從善惡業因所感得的果報,也就是有情生命的當體(總異熟果)。它是一味相續不斷的,直到生死的最後邊,才究竟滅盡。它為什麼稱為集起呢?它含攝蘊藏著一切法的種子(能攝藏),是一切種子積集的所在(所藏處),所以叫集。因善或不善諸法的熏習,使種子生果的功能,漸漸地發展、擴大、成熟;一遇外緣的和合,就從集起心所攝藏的種子,生起可愛或不可愛的果報:這就是起。從集起的意義上說,它不但是生命的當體,還是萬有的動力,也可以說是宇宙萬有的本源。它開展一切,總攝一切,是一切的中心。唯識學上的本識思想,已到含苞待放的階段了。

《阿含經》時常說到「此心、此意、此識」,但三者的區別,並沒有給以明確的界說。後代的佛弟子,從釋尊的教法裡,去尋求三者的意義。見經上說「意為先導」,就說「依前行業說名為意」。見經上說「心遠獨行」,就說「依遠行業說名為心」。這樣,經上對心、意、識三者名詞的使用,有時是共通的;有時是差別的;就是一個名詞,也有種種的意義。所以像《大毘婆沙論》卷七十二,《俱舍論》卷四,《順正理論》卷十一,《顯宗論》卷六,都說心意識三者的體性,是同一的;不過意義上有種種的差別。這心的集起義,也是各種意義中的一種,佛在《阿含經》裡,曾這樣說(轉引《成唯識論》卷三):

「雜染清淨諸法種子之所集起,故名為心」。

《婆沙論》等,都說到集起(或作採集)義為心;心有集起的作用,並不是經量學者的創見,有它思想上的淵源與教證的。集起或採集,是什麼意義?有部的意見:「然經說心為種子者,起染淨法勢用強故」(見《成唯識論》卷三)。它根本不承認有種子,更談不上種子的積集處,和心中所藏種子的現起。它認為心有分別,有引起雜染清淨諸法的強有力的作用,所以稱之為心,為種。《唯識了義燈》卷四,敘著各派關於「說心為種子」的意見,可以參考。經部學者,像上座師資們的細意識,「是所熏習,能持種子」。細意識上相續轉變差別的生果功能,是生起一切諸法的因緣。它們雖沒有離六識以外,建立集起心,但對心有「種子積集處」,和「心上功能生起諸法」的集起義,也早就成立。一類經為量者,只是在六識以外,建立一個一味相續的細心而已!主張滅定有心,本來在執持根身和任持業力。現在既建立了第七細心,那集種起現的作用,自然也移歸第七。無心定和滅受想,是依六識說的。定中的識不離身,是依集起心說的。以集起心釋滅盡定的識不離身,可說恰到好處。

這集起心,與唯識學上的本識,幾乎無從分別。但切勿以為這就是第八識;第八識,要別立第七末那後,才開始成立。這經為量者的細心說,只可說是瑜伽派賴耶思想的前驅(與《解深密經》說相近)。細心說的發展,是從六識到七識,從七識到八識。這中間的發展,是多邊的,分離而綜合,綜合而又分離的。所以部派佛教的細心說,有種種不同的面目。大乘佛教的七心論與八識論,也自然有著很大的出入。本識思想的發展,既不是一線的;融合而成的本識,自然也不能完全同一。這點,要時刻去把握它。 《唯識學探源》第二章 p.80~p.84

【第二項 種習論探源】

(一)、種習思想概說

種子與習氣,是唯識學上的要題,它與細心合流,奠定了唯識學的根基。探索生命的本質,發現了遍通三世的細心。尋求諸法生起的原因,出現了種子與習氣。種習與細心,有它的共同點,就是從粗顯到微細,從顯現到潛在,從間斷到相續;在這些上,兩者完全一致。化地部的窮生死蘊,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但種習的目的,是要成為一切法生起的功能,它需要的性質是差別、變化。細心的目的,在作為雜染清淨的所依性,這自然需要統一、固定。在這點上,細心與種習,無疑是截然不同的。種習,本來不一定要與細心結合(像經部的根身持種),但在「諸法種子所集起故,說名為心」的經文啟示下,種子與細心,就很自然而合法的結合起來。不過,統一與差別,變轉與固定,這不同的特性,再也無法融成一體。而理論上,又決不能讓它對立,於是細心與種子的關係,規定為不一不異。

種是種子,習是習氣或熏習。大乘唯識學裡,特別採用這個名詞。但在部派佛教裡,隨界、不失……有各式各樣的名稱。起初,這些都是從各種不同要求下產生,後來才漸漸的綜合起來。它們共同的要求,是在某一法沒有現起作用時,早已存在;一旦因緣和合,就會從潛在的能力轉化為現實。薩婆多部,依現實的存在,推論到未來世中已有色、心一切法的存在,也可說是種子思想的表現。但它是三世實有論者,只見過去、過去,卻不能轉化過去的在新的形式下再現。它與種習思想,不能說無關,但到底是很疏遠的。這種習思想,與過未無體說有密切關係。未來是無,就不能像有部那樣把一切法的因體存在未來。業力等剎那滅去,不能說等於沒有;過去既然無體,也就不能把它放在過去。這樣,不論它有沒有建立種子與習氣,這些潛力的保存,總得安放在現在。在現在的那裡呢?在生命緣起為中心的佛法,是必然要把它攝屬到有情身上。有的說依根身(色),有的說依心。結果,種習與細心的結合,成了唯識學者的公論。

種子與習氣,都是根據比喻而來。豆、麥,都是種子。種子雖需要其它適當的條件,才能抽芽、發葉、開花、結果;但豆葉、豆花與麥葉、麥花的差別,主要的是種子。水、土等條件,雖說能引起相當的變化,但究竟微乎其微。種子不但有生起的功能,並且生起的結果,還和它同類。生起諸法的功能,叫它做種子,就是採取這個意義。後代的唯識學者,把種子演化貫通到異類因果,其實種子的本義,在同類因果。習氣,就是熏習的餘氣。像一張白紙,本沒有香氣和黃色,把它放在香爐上一熏,白紙就染上了檀香和黃色。這個熏染的過程,叫熏習;紙上的香氣和黃色,就是習氣(後代也叫它為熏習)。熏習的本義,是甲受了乙外鑠的熏染,甲起了限度內(不失本性)的變化。這雖是甲乙發生關係的結果,但甲是被動的主體,乙是主動的客體,關係不是相互的。

種子,《阿含經》早有明文,像「識種」、「心種」、「五種子」,各派都承認它是佛說(解說有出入)。像大乘唯識學的種子說,原始佛教是沒有的。這要經過學派的辨析,要有部異師與經部合作,才積極的發達起來。所以,一直到了大乘教中,還充滿有部系的色彩。習氣,本不是能生諸法的功能,它與煩惱有關,與覆染本淨的思想相互結合。習氣的本義,是說受了某一法的影響,影響到本身,本身現起某一法的傾向與色彩。它被看為顛倒錯亂現象的動因。種子與習氣,經歷了錯綜的演變,往往化合成一體的異名。大乘唯識學裡,這兩者的差別性,已沒有絕對的分野;但親生自果與受染亂現的思想,仍然存在,並且演出了各別的學派。這一點,我們應該深切的注意才好。 《唯識學探源》第三章 p.125~p.128

(二)、微細潛在的煩惱

(1) 隨眠

在部派佛教裡,隨眠被爭論著,爭論它是不是心相應行(心所)。其實問題的重心,卻另有所在。眾生的不得解脫生死,原因在煩惱未斷。煩惱是特殊的心理作用,它在心上現起時,能使心煩動惱亂,現在、未來都得不到安靜。斷了煩惱,才能「畢故不造新」,不再感受生死苦果。我們不也常起善心嗎?在煩惱不起的時侯,為什麼還是凡夫,不是聖人?雖然有人高唱「一念清淨一念佛」,事實上,我們還要生起煩惱;過去煩惱的勢力,還在支配我們。這一念善心,不同聖者的善心,還充滿雜染的黑影。這樣,就要考慮到過去煩惱勢力的潛在,未來煩惱生起的功能。在這點上,微細的、相續的、潛在的隨眠,就被佛弟子在經中發現。 《唯識學探源》第三章 p.128~p.129

(2) 習氣

習氣、熏習、習地(即住地),在大乘教學上廣泛的應用著。瑜伽派雖還保存煩惱氣分的習氣,但它繼承經部的思想,已把熏習應用到一切法上。從釋尊本教上看,習氣就是煩惱的氣分,此外好像沒有什麼習氣。習氣的有無,是佛與二乘斷障的差別,像《大智度論》(卷二)說:

「阿羅漢、辟支佛,雖破三毒,氣分不盡。譬如香在器中,香雖去,餘氣故在。又如草木薪火燒,煙出炭灰不盡,火力薄故。佛三毒永盡無餘,譬如劫盡火燒,須彌山、一切地都盡,無煙無炭。如舍利弗瞋恚餘習,難陀婬欲餘習,畢陵伽婆蹉慢餘習。譬如人被鎖,初脫時行猶不便」。

佛是煩惱、習氣都盡了的,聲聞、獨覺還剩有餘習。這煩惱氣分的餘習,就是無始以來一切煩惱的慣習性。煩惱雖已斷卻,這習氣還在身體、言語、意識上不自覺的流露出來。像舍利弗的「心堅」,畢陵伽婆蹉的喊人「小婢」。它雖是煩惱氣分,但並不是偏於心理的。習氣的體性,可以暫且勿論,重要的問題,是小乘有沒有斷習氣。大天的羅漢「為餘所誘」,「猶有無知」,「亦有猶豫」,都是習氣之一。大眾系等主張羅漢有無知、有猶疑,薩婆多部等主張「雖斷而猶現行」,這在部派分裂上,是一個著名的諍論。據有部(大毘婆沙論》卷九十九)的傳說:大天不正思惟,在夢裡遺了精,說是天魔的嬈亂。他給弟子們授記,他們是羅漢。弟子們自覺沒有自證智,還有疑惑,大天卻說這是「不染無知」、「處非處疑」。據真諦記的解說:這都有真有假:羅漢確乎可以受天魔的嬈亂,確乎有不染無知與處非處疑。但大天和弟子,都不是羅漢,所以是假的。他們對初事的見解是同的,後二事就有很大的出入。真諦怪他的弟子不是羅漢,這也不致引起教理上的糾紛。《婆沙》說他毀謗羅漢沒有自證智,還有疑惑。聖者證果而沒有自覺與證信,在後代佛教思想上,沒有這種痕跡。居於大眾系領導地位的大天,也不致那樣荒唐。事實上,這是「不染無知」、「處非處疑」,阿羅漢有沒有斷的諍論。

羅漢有無知、有疑惑,這是指出了羅漢功德上的缺點。在以羅漢為究竟的上座面前,簡直等於誣辱,這才引起了嚴重的糾紛,促成部派的分裂;大天也被反對者描寫成惡魔。大天的呼聲,震醒了全體佛教界,獲得了新的認識,從狹隘的羅漢中心論裡解放出來。羅漢的無知未斷,還有它要做的事,才回小向大。大乘不共境、行、果的新天地,都在羅漢不斷餘習的光明下發現。

大天的「不淨漏失」、「不染無知」、「處非處疑」,本來都是習氣。但有部特別擴大了不染無知,使它與習氣有同樣的意義。在《大毘婆沙論》卷十六所說的習氣,卷九所說的不染汙邪智,也在說佛陀畢竟永斷,聲聞、獨覺還有現行。《順正理論》卷二十八,對不染無知,提出兩個大同小異的解說:一、不染污無知,是「於彼味等境中,數習於解無堪能智,此所引劣智,名不染汙無知。即此俱生心心所法,總名習氣」。這是說習氣是有漏劣慧與它俱生的心心所法。二、是「所有無染心及相續,由諸煩惱間雜所熏,有能順生煩惱氣分;故諸無染心及眷屬,似彼行相而生」。這是說習氣是有漏劣智和同時的身心相續。依《順正理論》主的見解,煩惱引起不染無知,是非常複雜的。一切聖者,雖都已經斷盡,但有行與不行的差別。如解脫障體,也是劣無知,慧解脫羅漢還要現行。像《順正理論》(卷七十)說:

「何等名為解脫障體?諸阿羅漢心已解脫,而更求解脫,為解脫彼障。謂於所障諸解脫中,有劣無知無覆無記性,能障解脫,是解脫障體。於彼彼界得離染時,雖已無餘斷而起解脫,彼不行時,方名解脫彼」。

又像學、無學的練根,也是為了「遮遣見修所斷惑力所引發無覆無記無知現行」。可知退法等五種種性,雖是無學,也還有不染無知現前。眾賢一貫的意見,斷是斷了,行或者還要行。不過習氣與不染無知,有部的古師,也有主張不斷的,像《大毘婆沙論》(卷十六)說:

「有餘師說:阿羅漢等亦現行癡,不染無知猶未斷故」。

這明顯的說不染無知不斷,所以有現行的愚癡,與「雖斷而猶現行」的意見,截然不同。

檢討唯識學的種子思想,為什麼要談到習氣與不染無知呢?一、習氣在一分唯識學裡,被看為與種子共同的東西,那末習氣的本義,也是需要認識的。二、在大乘教學裡,習氣與隨眠漸漸的融合起來。從隨眠的心不相應,走上習氣(習地)的心不相應。習煩惱與起煩惱,有的等於隨眠與纏,有的等於煩惱與習氣。而小乘有沒有斷習,也就成了可討論的問題。三、心性本淨,無始以來習氣所染,成了唯識學上普遍而極根本的問題。習氣已替代隨眠成為客塵的本質。這樣,唯識思想的探求者,自然有加以理解的必要。

(3) 阿賴耶

第八識雖有很多的名稱,阿賴耶要算最主要的了。阿賴耶在初期的佛教界,並沒有被認為細心,它是以「著」的資格出現的。它在唯識學上佔有這樣的地位,當然在它名詞的本身,有被人認為細心的可能。阿賴耶定義的不同,也是後代唯識學分歧的地方,我們需要虛心的去認識它。無著論師在《攝大乘論》(卷上)說:

「聲聞乘中,亦以異門密意已說阿賴耶識,如彼增一阿笈摩說:世間眾生,愛阿賴耶、樂阿賴耶、欣阿賴耶、喜阿賴耶。……於聲聞乘如來出現四德經中,由此異門密意,已顯阿賴耶」。

這裡說的《增一阿含》,無性說它是一切有部的。現存的漢譯《增一阿含》,並沒有這《如來出現四德經》;這也可見印度小乘經典彼此的不同了。在律部中,佛起初不想說法,原因就是眾生樂阿賴耶等,銅鍱部經律,作三阿賴耶,阿賴耶為眾生不易解脫的癥結所在。阿賴耶是什麼?《攝論》提出了「五取蘊」、「貪俱樂受」、「薩迦耶見」三說;梁譯的世親《釋論》卷二,又提出了「壽命」、「道」、「六塵」、「見及塵」四說;《成唯識論》又加上「五欲」、「轉識等」、「色身」。究竟有部有這般異說呢,還是論師的假敘呢?這都沒什麼重要,阿賴耶究竟是什麼意義,倒是值得檢討的。

唯識學裡,阿賴耶有多樣的解釋,比較共同而更適當的,是「家」、「宅」(窟宅)、「依」、「處」,唐玄奘旁翻做「藏」,也還相當的親切。根據各種譯典去領會阿賴耶的含義,可以分為「攝藏」、「隱藏」、「執藏」,但這是同一意義多方面的看法。這可以舉一個比喻:一張吸水紙,吸飽了墨汁,紙也變成了黑紙。在這紙墨的結合上,可以充分表顯賴耶的含義。像紙能攝取墨汁,紙是能攝藏,也就是墨汁所攝藏的地方。無著論師的賴耶,有能藏、所藏義,就是這攝藏的能(主動)所(被動)兩面的解釋。這攝藏的要義是「依」。又像紙吸了墨汁,黑色就隱覆了紙的本相,紙的本相也就潛藏在一片黑色的底裡;這就是隱藏的能所兩面觀了。一分唯識學者,忽略了這一點,結果不要說《楞伽》,就是看為最重要依據的《解深密經》裡的阿賴耶的定義,也被遺棄。這隱藏的要點是「潛」。又像墨汁固然滲透到紙的全身,紙也有它的吸引力,這就是執藏的能所兩面觀;它的要義是「係著」。一分唯識學者,但取了賴耶的被執著,忽略它本身的執取力,它們好像賴耶是沒有能執著的作用一樣。其實不然,像《俱舍論》(卷十六)引經說:

「汝為因此起欲、起貪、起親、起愛、起阿賴耶、起尼延底、起耽著不」?

阿賴耶有能著的意義,經文是何等明顯!《增壹阿含經》所說的阿賴耶,有部學者,也有說它是「薩迦耶見」,是「見」,也是在說明它的能取能著。如阿賴耶沒有被解為能取能著的可能,那這些學者簡直是胡說了。要知道一字作能所兩面的解釋,不但有能藏所藏作前例,也是文字上普遍的現象。

阿賴耶的本義是「著」,但一經引申,就具有廣泛的含義。它比阿陀那、毘播迦、心、意、識,更能適應細心多種多樣的性質,它也就自然被人採用作細心最正規的名字。阿賴耶是近於愛欲的煩惱,本與種習沒有必然的關係;但因它與本識有關,在這微細的煩惱中,附帶的加以說明。 《唯識學探源》第三章 p.137~p.145

(三)、有漏種子~~經量部的種習

(1) 種子說的成立

各派都有種子思想,但特別發揮而貢獻更大的,自然要算經部。經部從說一切有部流出,最初建立一味蘊,作為生起五蘊的所依,可說是種子說的胚胎。譬喻尊者,開始使它超出三世實有論,接受過未無體說。後來受著各派思想的激發,才建立起種子說。最引發種子思想的,要算潛在的煩惱與潛存的業力。心不相應行的隨眠、不失法、攝識、無作業,還有無表色,也都是向種子思想前進的。經部師也是從業力潛在的思想,慢慢的走上種子論。《婆沙論》中的譬喻師,還沒有明確的種子說。《婆沙》集成以後出世的龍樹菩薩,在《中觀論》裡,才開始敘到業種相續說。種子說的成立,大概在《婆沙》與《中論》的著作之間。《中論•觀業品》說:

「如芽等相續,皆從種子生,從是而生果,離種無相續。從種有相續,從相續有果,先種後有果,不斷亦不常。如是從初心,心法相續生,從是而有果,離心無相續。從心有相續,從相續有果,先業後有果,不斷亦不常」。

業是過去了,但還能感果;為解決這因果不相及而能成為因果的現象,才採用了種子生果的比喻。在比喻與合法裡,都有三事:

業雖然過去,但因造業的心(思),接著有其它的心心所法相續生起,到後來引起了異熟果,這叫從業感果。《順正理論》(卷三十四)所說的,更要明白:

「譬喻宗說:如外種果感赴理成,如是應知業果感赴。謂如外種由遇別緣,為親傳因,感果已滅,由此後位,遂起根、芽、莖、枝、葉等諸異相法,體雖不住而相續轉。於最後位,復遇別緣,方能為因生於自果。如是諸業於相續中,為親傳因,感果已滅,由此於後自相續中,有分位別異相法起,體雖不住而相續轉。於最後位,復遇別緣,方能為因生於自果。…… 如是諸業,亦非親為因,令自果生,然由展轉力」。

它見到從種生果的現象,悟出了相續傳生的道理。身、口、意三業,都是剎那過去,過去雖是滅無,但還有感果的功能。這能力,是必有,卻難於捉摸的。業在滅時,親生後念的相續心,而給以感果的可能性。這樣展轉傳生下去,遇了外緣,才生起愛非愛的異熟果。約展轉傳生的意義,說業能感果。像有一杯毒乳,從乳演變到醍醐,雖毒乳的形色、味,都已不在,但還有毒性存在。醍醐殺人,也可以說乳毒殺人。心心不斷的相續,成了前業後果的橋樑。這展轉傳生感果的能力,是潛在的,它是從業引起的,通過相續,達到感果的階段。

這業力相續的思想,還不全同後代的種子說。它不但不能同時有果,也不是無間生果,它要經過相續傳生才能生果。世親和上座它們的種子與隨界,已不是如種生果的種子,是說那相續中潛在的能力。後代唯識學上的種子說,顯然是根據這如種相續生果的理論而演化成的。 《唯識學探源》第三章 p.168~p.171

(2) 新熏與本有

種子從何而來?經部的本義,是熏習而成的;上座與《俱舍論》主都這樣說。在這個見解上,習氣與種子沒有多大分別,不過種子是說它的生果功能性,習氣(熏習)是說從它引發而來。但一類經量的見解,就不同,像《成業論》說:

「即前所說異熟果識,攝藏種種諸法種子。彼彼餘識及俱有法善不善性數熏發時,隨其所應種力增盛,由此相續轉變差別;隨種力熟,隨遇助緣,便感當來愛非愛果。依如是義,有說頌言:心與無邊種,俱相續恆流,遇各別熏緣,心種便增盛。種力漸次熟,緣合時與果,如染枸櫞花,果時瓤色赤」。

熏,並不是熏成種子,是熏發種子使它的力量強化。心中攝藏的種子,經過六識及俱有法或善或惡的熏發,它就力量增盛起來。強盛到快要成熟時,再加以現緣的助力,就會感果,這是很明白的種子本有論。依它,種子等於唯識學上的等流因,熏發是異熟因。可以說一切種子是本有的,業力熏發是始有的。《瑜伽論•本地分》的思想,正是這樣。

一類經量的種子本有論,就是經部的毘曇化。依有部的見解,一切法,未來世中早已存在,因緣,只是引發它來現在。這種子本有論者,也想像一切法的種子早已存在,在相續中潛流。不過有部的未來法,從現在流入過去以後,再不能轉到現在。這種子本有論,種子生果以後,還是存在;(在現在)遇到熏發,它還可以生果,這只是三世有與二世無的不同罷了。在此經部、有部融合的基礎上,接受大乘思想,從小有到大有,漸漸的發展起來,在西元五、六世紀,幾乎成為大乘佛教的領導者,這不能不使人驚嘆它的偉大了! 《唯識學探源》第三章 p.187~p.189

(四)、無漏種子

(1) 有部的解說

一切法從因緣生,無漏聖道自也不能例外。無漏,要見道(或得正性決定)才能現起,以前的凡夫身中有沒有生它的功能性呢﹖這就觸及無漏種子問題。

有部的見解,因緣生,並不是說新生某一法體,不過從緣使法體生起作用。見道以前還沒有無漏現行過,所以初念的無漏法,是沒有同類因的。但它還有俱有因、相應因,所以就是初剎那的無漏法,也是有因緣的。這樣的因緣論,與種子無關。種子,是親生自果的功能,在有部的思想上,可說沒有這個東西。但有部未來中的一切法,本是從現在而推論到未生前的存在。它雖沒有像過未無體論者,把這現起前的存在攝屬在現在,把它看作潛在的流行,但也確是本有種子的另一姿態。所以從有部流出的經量本計,與經部反流與有部合化的思想,都會表現出無漏種子本有的見解來。

(2) 經部的解說

一、說轉的聖法
初從有部流出的經部,就是說轉部,它是有本有無漏種子思想的。《異部宗輪論》說:

「異生位中亦有聖法」。

這聖法,窺基解說做「即無漏種法爾成就」。在凡夫身中的聖法,當然不會生起現行,必然是潛在的,被隱覆的。不論它的名稱如何,意義如何,它有無漏種子的性能,這是不會錯的。

二、經部的淨界與無漏種
從《順正理論》去看,後期的經部師,主張無漏種子本有,但這無漏種子的本身,卻是有漏的。譬喻者,不許有同時因果的俱有因。因此,有部不立本有無漏種,還可以說有因緣,經部不立本有無漏種,就有無漏無因的困難了。《順正理論》卷十五,批評經部的不立俱有因時,就談到它的淨界本有。淨界是本有的,但要相續轉變,有其它的助緣,才能生起無漏。眾賢的難問,雖也說「若是無漏,……若言故少」,但只是雙關徵詰,不是譬喻者承認淨界本是無漏的。《順正理論》(卷六十八)說:

「然彼論說:此心心所雖為無漏種,而體非無漏,猶如木等非火等性。謂如世間木為火種,地為金種,而不可說木是火性,地是金性。如是異生心及心所,雖是無漏種,而體非無漏……,又彼部論言:鑽前無熱,故謂所鑽木未被鑽時,熱猶未有,故知木內未被鑽位無火極微。……許無漏法用有漏法為能生因,於教及理俱無違害」。

我們要知道:佛法內有兩個思想:一、一法的生起,雖需要種種的條件,但它不是假合的,有它的自性;在它未生以前,已經具體而微的存在。假使沒有這自性親因,雖有其它的助緣,也不能生起。二、認為某一法的生起,需要種種的因緣,離因緣即失其存在。因緣有親有疏,但親疏只是必要與不必要的問題,就是主要條件,也不必是一個。這兩個思想對立著,經部雖不是徹底的,但它的本有無漏種子,是屬於後一系的。

有漏、無漏,在有部看來,是劃然兩截的。說有漏心心所法,可以作為無漏的能生因,當然不能同意。經部師覺得因中不必有果,有漏位上不必有無漏的無漏種子,像木中不必有火極微一樣。因緣和合時,就可以從有漏的心心所生起無漏。但經部的思想,不能說沒有困難:它是新熏論者,承認有漏種子,是有漏善惡所引起的能為因性;無漏種子,卻不是無漏所引起的功能。在它的種子定義上,有著絕大的破綻。

三、大德的白法習氣
大德邏摩的白法習氣說,可說是彌補經部無漏種子的缺陷的,《順正理論》(卷二十八)說:

「大德邏摩作如是說:……世尊昔在菩薩位中,三無數劫修諸加行時,雖有煩惱而能漸除煩惱,所引不染習氣,白法習氣,漸令增長。後於永斷諸漏得時,前諸習氣有滅不滅。以於長時修加行故,證得無上諸漏永盡,然佛猶有白法習氣,言習氣有滅不滅故」。

三無數劫,是菩薩修行的時間,這都是有漏的。但在這個時期,卻能漸漸的熏成白法習氣。習氣在經部,早已與熏習、種子打成一片。這白法習氣,也就是淨界或無漏種。它雖是有漏善熏習所引起的,卻能成佛而不滅。雖不能判明它是有漏還是無漏,雖不知是否大德的創說,但它確是給新熏無漏種子一個暗示,《瑜伽•抉擇分》與《攝大乘論》的有漏聞熏,成為生起無漏現行的因緣,不能說與這個思想沒有關係吧! 《唯識學探源》第三章 p.194~p.198

【第三項 無境論探源】

唯識,有認識論上的唯識,有本體論上的唯識。我們所認識的一切,即是識的影象,這是認識論上的唯識。至於字宙人生的本體,是否唯識,卻還有問題。有人雖主張認識中的一切,只是主觀心識的影象,但對認識背後的東西,卻以為是不可知,或者以為是有心有物的。假使說心是萬有的本體,一切從此出,又歸結到這裡,那就是本體論上的唯識了。這本體論的唯識,在認識上,卻不妨成立客觀的世界。佛教的唯識,當然是出發於認識論,又達到本體論的。到了本體的唯識論,又覺得所認識的有它相對的客觀性,這才又轉到認識論上不離識的唯識了。部派佛教裡,沒有本體論上的唯識學,認識上的唯識無境,卻已相當的完成。

唯識思想的成熟,主要是佛弟子們依著止觀實踐,而獲得隨心自在的事實證明。理論上,從非斷非常的業感緣起的探討下,展開了細心、細蘊、真我的思想,能為因性的種習隨逐的思想。因大眾、分別說、譬喻師的建立業因業果在心心所法的關係,心與種習結成非一非異的融合,完成唯識思想的一面。

任何學派,沒有不承認我們認識的不正確,沒有見到真理的全面,或者根本沒有認識。佛教的生死輪迴,就是建立在一切錯誤中的根本錯誤上──無明。它障礙了真智的顯現,蒙蔽歪曲了事理的真相,使我們在虛妄的認識下,顛倒造業,流轉生死。所以要解脫生死,就要看透我們的根本妄執。在這點上著力,才能突破生死的罥索,得到解脫。要知道什麼是錯誤的認識,就要研究到我們究竟認識些什麼?這些不是真相,那真相又是什麼?在這樣的要求下,認識論就發達起來,引出了妄識亂現的思想,外境無實的思想,這又完成唯識學的另一面。等到這細心、種子,與無境的思想融合,唯識學也正式完成。 《唯識學探源》第四章 p.200~p.201

 無著師資及其傳承

西元四、五世紀間,無著與世親論師,造了很多論書,成為瑜伽行派,與龍樹的中觀派,並稱為大乘的二大正軌。關於無著、世親的年代,近代學者的意見不一,試依我國譯經史而加以推斷。無著、世親學,被稱為瑜伽派,是依《瑜伽師地論》(玄奘譯為一00卷)得名的。瑜伽行地,本為一般禪觀集的通稱。如僧伽羅剎的《修行道地經》,佛陀跋陀羅所譯的《修行方便禪經》,原文都是瑜伽行地。這部論也是瑜伽行地(西藏譯如此),瑜伽行的所依地,也就是瑜伽行者的所依地,語音小有變化,成為瑜伽師地。《瑜伽師地論》分為五分:〈本地分〉,〈攝抉擇分〉,〈攝釋分〉,〈攝異門分〉,〈攝事分〉(藏譯本分為八事)。〈本地分〉是根本的,分為十七地,所以我國起初傳說為《十七地論》。〈攝抉擇分〉是抉擇〈本地分〉的。〈攝釋分〉與〈攝異門分〉,是對《阿含經》教體等的解釋,及經中以不同名字來表達同一內容的解說。〈攝事分〉是「經」(《雜阿含經》的「修多羅」部分)與「律」的摩怛理迦──本母。在〈本地分〉的十七地中,第十五名「菩薩地」,有單行流通的,現在還存有梵本。對於《瑜伽論》,漢、藏的一切傳說,都是與無著有關的。北涼玄始三年(西元四一四),中印度人曇無讖,來到姑臧,譯出《菩薩地持經》。宋元嘉八年(西元四三一),求那跋摩從南方海道到達建業(今名南京),譯出《菩薩戒經》。這二部,都是〈本地分〉中「菩薩地」的早期譯本。求那跋摩又譯出《優婆塞五戒略論》,《三歸及優婆塞二十二戒》,《曇無德(法藏部)羯磨》。求那跋摩是重戒律的,所以在所譯的《菩薩戒經》中,增加了〈序品〉,從布施說到菩薩戒法。宋元嘉十二年(西元四三五),中印度人求那跋陀羅,也從海道到了廣洲。他譯出《相續解脫經》,《第一義五相略》。所譯的《相續解脫經》,是《解深密經》的後二品;《第一義五相略》,據嘉祥吉藏所引,說三轉法輪,可見這是《解深密經》的〈勝義諦相品〉,到〈無自性相品〉的略譯。求那跋陀羅所譯的《相續解脫經》,經前都有「如相續解脫經中說」一句,可見這不是依經譯出,而是從《瑜伽論•攝決擇分》所引的《解深密經》譯出的。這樣,〈本地分〉與〈攝決擇分〉,在西元四一四──四三五年間,已有部分先後的傳到我國。無著與《瑜伽師地論》的傳出有關,是不能遲於西元四世紀的。還有,西元五0五年前後,菩提流支來華,傳出《金剛仙論》。論中提到彌勒,無障礙(無著),天親(世親),金剛仙,菩提流支的師承次第。雖屬傳說,但菩提流支與世親,已隔著一段時間。所以,假定無著為西元三三六──四0五,世親為西元三六一──四四0年間人,才能與我國譯經史上的史實相吻合。

無著與世親,是兄弟,犍陀羅富婁沙富羅人。依玄奘所傳,無著依化地部出家,世親從說一切有部出家。無著修學大乘,在阿瑜陀國,夜晚上昇兜率天,從彌勒菩薩受學《瑜伽論》──應該是稱為《十七地論》的〈本地分〉。《婆藪盤豆法師傳》說:彌勒每晚從天上來到人間,為大眾「誦出十七地經」,只有無著能親見彌勒的聖容。無著從彌勒學得《瑜伽論》,在一般人看來,當然是神話,其實是事出有因的。一、彌勒是未來佛,現在兜率天宮,是佛教界公認的。如對佛法有疑難而無法決了,可以「上昇兜率問彌勒」。西元四.五世紀,在罽賓(北印度)一帶,這一宗教信仰,非常流行。早在吳支謙(西元二二二──二五0間)所譯的《惟曰雜難經》,就說到有一位羅漢,上昇兜率問彌勒的事了。西元四世紀,「釋道安每與弟子法遇等,於彌勒前立誓,願(死後)生兜率」,都是為了「決疑」。漢(西元一七九)支婁迦讖初譯的《般舟三昧經》,說到專心念佛的,能見佛,與佛問答。這是自心所見的,在佛教的修持中,的確有這種現象。「秘密大乘」的悉地成就,本尊現前,如有疑問,也可以請本尊解答。在瑜伽行者的定境中,這些是修驗的現象,是沒有什麼可疑的。二、問答決疑,一般是與所見聖尊的法門有關的。無著見彌勒,那彌勒法門是怎樣的呢?在早期大乘經中,佛為彌勒說的,彌勒為大眾說的並不多。支謙所譯《慧印三昧經》,佛命彌勒護法,說七事因緣發菩薩意[菩提心],與《瑜伽論•發心品》的四因四緣發心相近。佛為彌勒說:後世有些自以為菩薩的,「住在有中,言一切空,亦不曉空,何所是空。……口但說空,行在有中」。西晉竺法護所譯《濟諸方等學經》,是糾正大乘學者偏差的。佛對彌勒說:「不能覺了達諸法界,專以空法而開化之,言一切法空,悉無所有。所可宣講,但論空法,言無罪福,輕蔑諸行」;「或有愚人口自宣言:菩薩惟當學般若波羅蜜;其餘(聲聞、辟支佛)經者,非波羅蜜,說其短乏」。這兩部彌勒法門,與無著所傳的《瑜伽師地論》,以一切空經為不了義,普為三乘,可說完全契合!又如支謙等五譯的《佛說稻蝏經》,彌勒說明「見緣起即見法,見法即見佛」的佛意。經中說到「如秤低昂」的同時因果說,也與《瑜伽論》相合。與彌勒有關的少數經典,思想都與後起的瑜伽行派相同,這是值得注意的!三、《瑜伽師地論》是以瑜伽行為中心,攝持境相與果德的。瑜伽行,都是有所傳承,展轉傳授而後集出的。《瑜伽師地論》卷二六(大正三0•四二七下──四二八上)說:

「曾聞長老頡隸伐多問世尊言:大德!諸有苾芻勤修觀行,是瑜伽師能於所緣安住其心:為何於緣安住其心?云何於緣安住其心?齊何名為心善安住?佛告長老頡隸伐多:……諸有苾芻勤修觀行,是瑜伽師能於所緣安住其心,或樂淨行,或樂善巧,或樂令心解脫諸漏;於相稱緣安住其心,於相似緣安住其心,於緣無倒安住其心,能於其中不捨靜慮」。

「曾聞」,是沒有經典明文,是傳承下來這樣說的。勤修觀行的瑜伽師,不外乎止──奢摩他與觀──毘鉢舍那,止觀於所緣而安心。所緣有三:「淨行」是對治煩惱偏重的不同方便,就是五停心──不淨,慈愍,緣性緣起,界差別,安那般那念。「善巧」是於法無倒了知的,是蘊善巧,界善巧,處善巧,緣起善巧,處非處善巧。「淨惑」是斷除煩惱的:世間道斷惑,是麤、靜──厭下欣上的一種定法;出世道斷惑,是四諦(十六行相)觀。這一瑜伽行,是聲聞行。《瑜伽論》總立「四種所緣境事」:「一、遍滿所緣境事;二、淨行所緣境事;三、善巧所緣境事;四、淨惑所緣境事」。後三者,就是頡隸伐多所傳的。《瑜伽論》增列「遍滿所緣境事」,內容為一、「有分別影像」──觀;二、「無分別影像」──止;三、「事邊際性」,是盡所有性、如所有性;四、「所作成滿」,是止與觀的修行成就。在《解深密經》的〈分別瑜伽品〉中,佛為彌勒說瑜伽行,就專約「有分別影像境事」等四事(即「遍滿所緣境事」)說;這是與彌勒有關的,大乘的瑜伽行。所以《瑜伽論》的四種所緣境事,是在頡隸伐多的,聲聞瑜伽行的基礎上,與彌勒的大乘瑜伽行──「遍滿所緣境事」相結合而成的。頡隸伐多,或譯離越,離婆多,是釋尊門下專心禪觀的大弟子。但在罽賓(烏仗那一帶)地區,有離越寺,如說:「此(離越)山下有離越寺」;離越寺是與「大林」、「晝闇林」齊名的大寺。也有離越阿羅漢,如《雜寶藏經》說:「昔罽賓國有離越阿羅漢,山中坐禪」。罽賓有著名的離越寺,有離越阿羅漢,所以「曾聞」佛為頡隸伐多(離越)說瑜伽行,可能是出於罽賓離越大寺的傳承!關於彌勒,彌勒是姓,義譯為慈,北印度也確有姓彌勒而被稱為菩薩的大德。《大毘婆沙論》說:尊者慈授子生下來就說:「三界各有見修所斷二部諸結」;他墮在地獄,還能說法救度眾生。在我國,這位彌勒是被稱為菩薩的。還有,「罽賓國彌帝蒰[彌勒]力[尸]利菩薩,手網縵」。彌帝蒰尸利,應譯為慈吉祥。在《出三藏記集》的「薩婆多部記」,也有這位菩薩(名字傳寫多訛誤)。道安從西域譯師得來的消息,這是大菩薩,是賢劫第七「光炎佛」,在同是菩薩的《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》的作者婆須蜜,大瑜伽師僧伽羅剎的中間成佛。西元二世紀前,這二位是北印度姓彌勒的菩薩。依上三點,可以推定為:在未來彌勒的信仰下,北方有不滿說一切空,不同意偏讚大乘的彌勒學;也有含攝離越寺所傳的聲聞瑜伽,彌勒的大乘瑜伽行;北方確有姓彌勒而被稱為菩薩的大德。無著出於這樣的北印度,總持傳統的聲聞行,面對當時的大乘法門,有不能貫通的地方,在修彌勒觀行中,見彌勒菩薩,而得到疑滯的決了;也就依此而集出,作為彌勒所傳的《瑜伽師地論•本地分》──《十七地論》。這是瑜伽行派學行的根源。

無著傳出彌勒的瑜伽行,造論弘揚大乘。世親造《俱舍論》後,也轉入大乘。據《婆藪盤豆法師傳》,這是受了無著的化導。受到無著的影響,是無可懷疑的。但《傳》上說:世親起初建造三寺,有一所是「大乘寺」。後受無著的感化,因為曾毀謗大乘,想割舌謝罪,那就不免前後矛盾!世親造《俱舍論》,學風自由取捨,不拘一派。次造《成業論》,就依「一類經為量者」的細心——《解深密經》的阿陀那識持種說,轉入大乘了。無著與世親,都曾住阿瑜陀弘法,約為西元三七○—— 四四○年間。這是旃陀羅笈多二世,鳩摩羅笈多王的時代;旃陀羅笈多二世,被稱為超日—— 正勤日王。無著與世親,傳說都受到了王室的尊敬。漢譯與藏譯,彌勒與無著都有論書。彌勒學是無著所傳出的,不妨說這都是無著論(也可說都從彌勒傳來的)。不過可以這樣分別:無著有所受而傳出的早期論書,可歸於彌勒;無著後來有所抉擇,有所發展而造的大乘論,應該說是無著造的。依據這一原則,彌勒論是:一、《瑜伽師地論》——《十七地論》。二、《辯[分別]中邊論》本頌,真諦,玄奘譯。三、《分別瑜伽論》,沒有譯出,大概與《解深密經》的〈分別瑜伽品〉有關。四、《辯法法性論》,近代法尊由西藏本譯出。西藏所傳,有彌勒解說《般若經》的《現觀莊嚴論》。西元七世紀,玄奘與義淨,留學印度,都還沒有說起這部論。無著論是:一、《大乘莊嚴經論》,唐(西元七三三年譯畢)波羅頗蜜多羅譯。品目是依《瑜伽•本地分》「菩薩地」的,而在〈菩提品〉中,廣說「法界甚深」,三身、四智;在〈述求品〉中,廣說唯識。依玄奘所傳,本頌是彌勒造的。二、《攝大乘論》,我國有四種譯本。依《阿毘達磨大乘經》(是菩薩在佛前說的)的〈攝大乘品〉,以「十種殊勝」,作有條理而詳明的,成立不共二乘的大乘唯識。三、《阿毘達磨大乘集論》,唐玄奘譯。「遍攝一切大乘阿毘達磨經中諸思擇處」,是與《阿毘達磨大乘經》有關的。本論是阿毘達磨論:〈本事分〉四品:〈三法品〉明「自相」與「共相」;〈攝品〉明「攝」;〈相應品〉明「相應」;(「因緣」在〈三法品〉中說);〈成就品〉明「成就」—— 這是阿毘達磨的主題。本論是以大乘立場,賅攝二乘的。莊嚴大乘,攝大乘,集大乘,應該是無著的主要論著。四、《瑜伽師地論》的〈攝決擇分〉,廣論「五法」:引《解深密經》全部(除〈序品〉),及《寶積經》的本母。對《瑜伽》的阿賴耶識,以八相論證其決定是有的;依阿賴耶建立流轉與還滅。無漏新熏說,與《攝大乘論》相同。這是無著對〈本地分〉所有的決擇。《瑜伽論》的後三分,〈攝事分〉中事契經的本母,確定與說一切有部的《雜阿含經》相合。這可能是舊有傳來的,而綜合為《瑜伽師地論》五分。表示大乘是勝於聲聞的,而佛法根源在「阿含」。五、《顯揚聖教論》,玄奘譯。前三品,攝《瑜伽論》的文義;後八品——〈成無常品〉,〈成苦品〉,〈成空品〉,〈成無性品〉,〈成現觀品〉,〈成瑜伽品〉,〈成不思議品〉,〈攝勝義決擇品〉,著重於觀行,明勝過聲聞的大乘深義。六、《六門教授習定論》頌,唐義淨譯,這是有關止觀修行的。七、《金剛般若(經)論》,隨達磨笈多譯,以「七種義句」來解說經文。據《金剛仙論》的傳說,這是彌勒所造的長行義釋,由無著傳受流通。還有《順中論》,元魏瞿曇般若流支譯,是隨順《中論》的,題無著造。西藏譯本中缺,這是可疑的。說到世親的論書,一、《辯中邊論》,是彌勒頌的解釋。二、《大乘莊嚴經論》長行;三、《攝大乘論釋》(有三種譯本);四、《六門教授習定論》長行:這三部是解釋無著論的。世親的主要創作,是五、《唯識二十論》;六、《唯識三十論》頌。《唯識二十論》,有頌與長行,有三種漢譯本。這部論,成立「唯遮外境,不遣相應,內識生時似外境現」的唯識說;遮破種種外人的疑難,是重於遮遣外境的。《唯識三十論》,重於成立唯識的事理、行果。傳說是晚年所作,沒有長行解說就去世了。《唯識三十論》,成為後起的唯識學者,研究與解說的重要論書。在漢譯中,世親有不少的釋經論,如一、《十地經論》,二、《文殊師利菩薩問菩提經論》;三、《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》;四、《彌勒菩薩所問經論》;五、《大寶積經論》(西藏所傳,這是安慧造的);六、《涅槃(經)論》;七、《妙法蓮華經憂波提舍》(又有勒那摩提譯本);八、《無量壽經優波提舍》:這八部,都是元魏菩提流支譯的。九、《寶髻經四法優波提舍》;一○、《轉法輪經優波提舍》;一一、《三具足經優波提舍》:這三部是東魏毘目智仙譯的。一二、《涅槃經本有今無偈論》;一三、《遺教經論》:這二部是陳真諦譯的。北魏早期(西元五○八—— 五四○年)譯出的世親論,主要是些釋經論;譯者是北印度人,可能與當時當地的學風有關。在這些釋經論中,《十地經論》與《無量壽經優波提舍》,對中國佛教的影響極深! 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第七章 p.241~p.250

【附註 《攝論》在無著師資學中的地位】

瑜伽系的法相唯識學,可以無著為中心,彌勒是他的老師,世親是他的弟子。不管彌勒是從兜率天上下來,或是人間的大德,他的學說是由無著宏揚出去,這是不成問題的。世親是傳承弘布無著思想的人物。所以,研究法相唯識學,當以無著為中心。他的思想,確也是法相唯識中最根本的。

這一系的論典,最早出的當推《瑜伽論》。該論的內容有五分,內地相傳是彌勒說的,西藏說是無著造的。內地傳說彌勒說《瑜伽》,早在西藏未有佛法一百多年前,那時所傳說的《瑜伽》,或《十七地論》,是指《瑜伽》的〈本地分〉而說的。〈本地分〉與〈抉擇分〉的思想有相當的不同。所以我想,《瑜伽論》或不如內地所傳說全是彌勒說的,也不同西藏所說全是無著造的。可以這樣說:〈本地分〉是彌勒說的,〈抉擇分〉是無著造的。彌勒說〈本地分〉在前,中國人就傳說連〈抉擇分〉也是彌勒說的;無著造〈抉擇分〉於後,西藏人也就根據這點說它全是無著造的。──相信這種說法,比較要近乎情理。

〈本地分〉的主要思想是:一、諸識差別論;二、王所差別論;三、種子本有論;四、認識上所認識的境界,都不離自心,但諸法所依的離言自性,卻是各有它差別自體的。這種思想,可說是初期的唯識思想,還沒有達到唯識為體的唯識學。依〈本地分•菩薩地〉而造的《大乘莊嚴經論》,才算是達到徹底的唯識思想。《莊嚴論》與〈本地分〉不同的地方是:一、一心論;二、王所一體論,心所是心王現起的作用,沒有離心的自體;三、所認識的境界,就是識的一分,不許心色有各別的自體。還有種子本有論,這與〈本地分〉的主張相同。《莊嚴論》雖可說是徹底的唯識思想,但還不能算完備,還欠缺詳細理論的發揮與嚴密的組織。到了《攝大乘論》出世,唯識思想才算是真正完成了。《攝論》主要的思想是:一、種子是新熏的,這點與〈本地分〉、《中邊》、《莊嚴》諸論所說的完全不同。二、王所有不同的體系,這和〈本地分〉相同,而異於《中邊》、《莊嚴》諸論。三、境就是識;四、識與識之間是一心論的;這也同於《莊嚴論》,但已有轉向多心論的趨勢。這樣看來,《攝論》的唯識說,雖是繼承《莊嚴論》的,但又接受了經部種子新熏的學說。再看〈抉擇分〉的思想:〈抉擇分〉是抉擇〈本地分〉的,他的王所差別,諸識差別,心色差別,雖同於〈本地分〉,而種子則又與《攝論》的新熏思想相同。無著的後期思想,顯然是放棄種子本有說而改用新熏的了。

世親繼承無著《攝論》及〈攝抉擇分〉的思想,又有所發揮。他的名著《唯識三十論》,是繼承〈攝抉擇分〉而作的,繼承無著世親大乘不共的唯識思想者,要算安慧論師的一系;至於護法的思想,不能說是無著唯識的繼承者。他的偉大,在於融合《瑜伽》、《攝論》兩大思想,而把唯識學建立在《瑜伽論•本地分》的思想上。故護法《成唯識論》說諸識差別;王所差別;心色各別自體;種子本有(〈本地分〉)新熏(《攝論》及〈抉擇分〉)合說。這和代表無著唯識學的《莊嚴》與《攝論》的思想,是有點不同的。有人說安慧學是唯識古學,護法學是唯識今學。護法的時代遲,他的學說,或許可稱今學;其實,他並不什麼新,反而是復古的。看他《成唯識論》的思想,是復回到最初〈本地分〉的思想上去了,這不是復古嗎?西藏說世親唯識學的真正繼承者是安慧論師。護法的老師陳那,是傳承世親的因明學;陳那與他的再傳弟子法稱,關於唯識的思想,叫做隨理行派。陳那與他的弟子護法,思想上反流到〈本地分〉,與經部有部更接近了。《攝論》的思想,決與護法的唯識思想有所不同;所以要認識《攝論》的真意,須向本論好好的探討一下,同時取《中邊》、《莊嚴》等論互相印證發明,方可瞭然。 《攝大乘論講記》p.9~p.12

第二節瑜伽行者對大乘佛法之見解

「大乘佛法」是在(東)南方興起的;或起於南方而大成於北方,如《華嚴》、《般若》、《涅槃》等大部。直到無著、世親,才有學出北方,在中印度大成的瑜伽行派。這是孕育於說一切有系──阿毘達磨者,譬喻者,經部師的學風中,有精思密察的特長。無著、世親的時代,流傳的大乘教典相當多,思想不免雜亂。龍樹系的大乘空義,也在流行,但顯然衰落了。當時的大乘佛教界,問題多多:有誤解大乘空義的;有依「後期大乘」(如來藏我)而重如來果德的,專說一乘的;傾向於易行的、秘密的。無著與世親,繼承彌勒學,起來造論通經,導引佛法於正道。又在「佛法」的律儀基礎上,成立菩薩的「三聚淨戒」,使大乘的出家者,過著如法的僧團生活。這一學系,在「普為發趣一切乘者」(尊重聲聞涅槃的究竟)的基礎上,闡揚大乘不共的唯識說,為佛教界所推重,成為大乘的顯學。

瑜伽行者怎樣決了當時流傳的「大乘佛法」?《般若》等空相應經,說一切法皆空,瑜伽者說是「不了義經」;如依文解義,說一切法都無自性空,那就是惡取空。初期的《瑜伽師地論》中,「菩薩地」的〈真實義品〉,立假說自性,離言自性,近於二諦說。什麼是假說自性?「世間共了」的色、聲、香、……涅槃──一切法,是假說自性;依世俗說是有的,但沒有言說所詮表那樣的自性。於假說自性的一切法,離實有與非有(一切都無)所顯的,諸法的離言自性,就是勝義自性,這是真實有的。如以假說自性為有自性的,那是妄執;如說沒有真實的離言自性,就是惡取空了。假說自性是空,離言自性是有,近於《般若經》所說的:「為是新發意菩薩故,分別(說)生滅者如化,不生不滅者不如化」。但龍樹的《中論》,不立勝義自性,所以《瑜伽論》所破斥的惡取空者,說「一切唯假」,可能是龍樹系的學者。空與有的定義,如《瑜伽師地論》卷三六(大正三0•四八八下──四八九上)說:

「云何復名善取空者?謂由於此,彼無所有,即由彼故正觀為空。復由於此,餘實是有,即由餘故如實知有。如是名為悟入空性,如實無倒」。

《論》上說:「由彼故空,彼實是無;於此而空,此實是有」。這一善取空的基本見解,正是「異法是空,異法不空」的「他性空」,與如來藏說相同。經上說「一切法空」,應該解說為:於色等一切法,假說而自性無所有的,所以說是空。但假說的一切法,依「實有唯事」而有,假是依實而成立的,這所以是有(空所顯性)。這一空與有的基本定義,為瑜伽學者所信守。

《解深密經》是瑜伽學者所依據的主要經典。對於空、有的意義,進一步的立「三相」、「三無自性性」來說明。除了〈序品〉,全部經文都被編入《瑜伽論》的〈攝決擇分〉;〈攝決擇分〉更依三相而立五法,作深廣的分別抉擇。三相或稱三(種)自性:一、遍計所執自性,二、依他起自性,三、圓成實自性。依《解深密經》說。依他起相是:「一切法緣生自性」,就是無明等十二有支,約因緣所生的「雜染法」說。遍計所執相是:於因緣所生的一切法相,隨情妄執的「相名相應」,是假名安立的「無相法」。圓成實相是:於依他因緣而生的一切法上,遠離遍計所執的「清淨法」──平等真如,修行所證的勝義。三相,可說是〈本地分〉所說的,假說自性與離言自性的說明,主要是為了「大乘空相應經」所說的:「一切法皆無自性,無生無滅,本來寂靜,自性涅槃」,給予明確顯了的解釋。《解深密經》以為:空相應經所說,是不了義說──說得意義不夠明顯。雖然五事具足的眾生,聽了能如實通達,但五事不具足的人,聽了不免要落入惡取空見,撥無一切,或者誹毀大乘,說「此非佛說」。所以立三相,顯了的說明「無自性」的意義。三無自性性,是依三相而立的。一、相無自性性,依遍計所執相說:因遍計所執是「假名安立」,而不是「自相安立」的。二、生無自性性,依依他起相說:依他起相是依因緣而生,不是自然生的。三、勝義無自性性,通於依他起與圓成實相。勝義,是清淨所緣境界──法無我性;在清淨所緣境中,沒有依他起相,所以依他起相是勝義無自性性。圓成實相是勝義,也可以名為勝義無自性性,如說:「是一切法勝義諦故,無(遍計所執)自性性之所顯故」。這就是空性,瑜伽學者解說為「空所顯性」。這樣,大乘經所說的「一切諸法皆無自性」,不是說一切都沒有自性。圓成實相是勝義有的;依他起相是世俗因果雜染法,也不能說沒有自性的。真正無自性(也就是空)的,是於一切法所起的遍計所執相。以上,依《解深密經》的〈一切法相品〉,〈無自性相品〉說。依此來解說空義,如《解深密經》卷三(大正一六•七0一中)說:

「善男子!若於依他起相及圓成實相中,一切品類雜染清淨遍計所執相畢竟遠離性,及於此中都無所得,如是名為於大乘中總空性相」。

依他起相是雜染法,圓成實相是清淨法。遠離於雜染或清淨法所起的種種妄執(遍計所執相),都無所得,這就是空性的總義。經中或說十四空,十六空,十八空等,本經說十種空,而空性的意義,都不出這一通則。《瑜伽論•攝決擇分》,深廣的分別五相:名,相,分別,真如,正智。前三是雜染法,後二是清淨法。正智也是依他起相,與《解深密經》的依他起雜染法不合。《瑜伽論》解說為:「彼(《解深密經》)意唯說依他起自性雜染分,非清淨分;若清淨分,當知緣彼無執,應可了知」。清淨依他起的安立,在瑜伽學中是有異義的;正智是依他起相,為《成唯識論》所依。

瑜伽學中,大乘不共的唯識學,論到空與有,當然也符合上來所說的原則,如彌勒造的《辯中邊論頌》(大正三一•四七七下)說:

「虛妄分別有,於此二都無,此中唯有空,於彼亦有此」。

虛妄分別,是虛妄的分別──迷亂的識,這是有的。虛妄分別時,一定有能取、所取相── 心與境對立,能取取著所取的種種執境,這二者是沒有實體的。「此」,是虛妄分別,於虛妄分別中,遠離二取的空性,是有的;於彼空性,也有虛妄分別。這一分別,與三自性對論,那就是:「唯所執、依他,及圓成實性;境故,分別故,及二空故說」。這是說:虛妄分別取著的「境」,是遍計所執性;虛妄「分別」的識,是依他起性;二取空性,是圓成實性。依三自性來說唯識,那就是境空(無)、識有,空性也是有的。「三界心心所,是虛妄分別」,不能不說是有的,理由是:「虛妄分別性,由此義得成,非實有全無,許滅解脫故」。虛妄分別的識,在勝義中是非實有的,但不能說完全沒有(「都無」)。因為生死苦報,是業力所感;業是依煩惱而引起的。煩惱依虛妄分別──有漏的雜染識而有的,滅卻虛妄分別,才能得生死的解脫,這是佛教界所公認──共許的。虛妄分別要滅除才能解脫,這不能說是「無」的。虛妄分別是有的,是如幻如化的有。空(無)與有的分別,正如世親所解釋的《辯中邊論》說:「若於此非有,由彼觀為空;所餘非無故,如實知為有」。這樣的解說,瑜伽學者以為讀「一切皆空」的大乘經,就不會誤解了。

「大乘佛法」的特色,是不離一切而超越一切。不離一切,所以「大乘佛法」的態度,不及「佛法」的謹嚴;但適應性強,通俗的與在家(行者)的地位,不斷的增強。「後期大乘」末期(西元四世紀後半),情形更為顯著。瑜伽學者的傳統,是通為三乘的「含容大」;由於適應時代,傾向「殊勝大」的不共二乘法義的闡揚。無著、世親及其門下,多是出家菩薩,有「佛法」的深厚淵源,所以對時代佛教的某些問題,有不同流俗的獨到解說,然也不免要多少受到些時代的影響。「後期大乘」的如來藏說,是一大問題,這是不能否定的,依義而給以解說,如《大乘莊嚴經論》卷三(大正三一•六0四下)說:

「一切無別故,得如清淨故,故說諸眾生,名為如來藏」。

無著依真如的無差別性,本來清淨,解說一切眾生有如來藏。眾生真如,一切佛真如,是沒有差別的;眾生不離真如,也就不離──有如來清淨性,不過還沒有顯出,如在胎藏一樣,所以說眾生有如來藏。世親的《攝大乘論釋》也說:「自性本來清淨,即是真如;自性實有,一切有情平等共相,由有此故,說一切法有如來藏」。總之,如來藏,瑜伽學者是依真如(即圓成實性)的平等普遍性說的。然在《大般涅槃經》中,「我者,即是如來藏義」;經說如來常樂我淨,我是如來果德,瑜伽者又怎樣解說「我」呢?《大乘莊嚴經論》卷三(大正三一•六0三下)說:

「清淨空無我,佛說第一我;諸佛我淨故,故佛名大我」。

《究竟一乘寶性論》,《佛性論》,都引用了這一偈。這一偈,在《大乘莊嚴經論》中,是說無漏法界的大我相。空性是清淨的,無我的;沒有眾生妄執的神我,無我空性就是佛所得的最勝我。《論》釋說:「第一無我,謂清淨(真)如,彼清淨如即是諸佛我自性。……由佛此我最得清淨,是故號佛以為大我」。真如、法界、空性,瑜伽學者是解說為(如來藏)我的。《攝大乘論釋》,解說《大般若經》的「實有菩薩」說;「言實有者,顯示菩薩實有空體」;「謂實有空(性)為菩薩體」。這可見如來,菩薩,眾生,都是以真如──如來藏我為自體的。《莊嚴經論》又說:「佛體平等,由法界與我無別,決定能通達故」。以法界與我的無差別,說明(佛與)佛的自體平等;佛以最清淨法界為自體,這正是法界的「大我相」。論到佛的自性身,《攝大乘論本》說:「自性身者,謂諸如來法身,一切法自在轉所依止故」。《成唯識論》說:「自性身,謂諸如來真淨法界,受用、變化平等所依,離相寂然,絕諸戲論,具無邊際真常功德,是一切法平等實性」。一一佛的自體,就是法界。「具無邊際真常功德」,是會通如來藏相應的清淨功德。總之,如來藏我,瑜伽學者是以法界、真如來解說的。這不宜向理性邊說,這是眾生、菩薩、如來的我自體;如來不可思議的大我。不過,如來藏我,在不忘「佛法」者的心目中,總不免有神化的感覺。所以世親以下,陳那,護法,戒賢,玄奘一系,特重《瑜伽論》與《解深密經》,探究論理軌範而發揚因明,對於如來藏我,也就幾乎不談了!

弘揚廣大甚深菩薩道的「大乘佛法」,內容是多方面的,甚深行以外,有適應「信行」的方便。在甚深行中,與《般若》同源而異流的,有與文殊有關的法門。「文殊法門」,有輕視僧伽律制,「但依勝義」說法的特性。傳出多少出格的行動,如(現出家相的)文殊三月在王宮、淫女處安居;執劍害佛。多少出格的語句,著重於煩惱是菩提,淫欲是菩提,五逆罪是菩提。在煩惱上用力,如說:「有此四魔、八萬四千諸煩惱門,而諸眾生為之疲勞,諸佛即以此法而作佛事,是名入一切諸佛法門」。這些出格的語句,多數在經中作了合理的解說:沒有解說而流傳在佛教界的,當然也不少。在瑜伽學者看來,這一方便,可能引起逆流,成為正法住世的障礙。所以無著、世親以下,多少通變而維持僧伽的清淨形象。對於當時流行的「大乘佛法」(及「佛法」),宣說:「復有四種意趣,四種秘密,一切佛言應隨決了」。四種意趣是:平等意,別時意,別義意,眾生樂欲意。四種秘密是:令入秘密,相秘密,對治秘密,轉變秘密。如經上說:誦持佛名,決定不退無上菩提;唯由發願,往生極樂國土。這是別時意趣,為了對治眾生的懈怠障,所以這樣說的。這與龍樹所說,為心性怯劣者說易行道,意見恰好相合。這裏要略說轉變秘密:語句隱密,不能依通常的文義去解釋,要轉作反面的別解,才不致於誤會。如《攝大乘論本》卷中(大正三一•一四一中)說:

「覺不堅為堅,善住於顛倒,極煩惱所惱,得最上菩提」。

這一頌,如依文解釋,那真比邪教更邪了!《大乘阿毘達磨集論》,說「秘密決擇」,舉:「逆害於父母,王及二多聞,誅國及隨行,是人說清淨」;「不信不知恩,斷密無容處,恆食人所吐,是最上丈夫」;及「覺不堅為堅」等三頌。第一頌,是世間公認的極大罪惡,怎麼能說是清淨?後二頌,是世間極下劣人,煩惱深重,怎麼能說是最上的大丈夫?說他能得無上菩提?這都要「轉變密顯餘義」,才能合理。論末,引一段經文,如《大乘阿毘達磨集論》卷七(大正三一•六九四中)說:

「又契經言:菩薩摩訶薩成就五法,名梵行者,成就第一清淨梵行。何等為五?一者,常求以欲離欲;二者、捨斷欲法;三者、欲貪已生,即便堅執;四者、怖治欲法;五者、二二數會」。

從文字表面來說,這是「秘密大乘佛法」中的男女和合。經文以為:最上的梵(清淨)行,是「以欲離欲」,希望從淫欲中遠離一切欲。如貪欲(欲念或欲事)生起,就要「堅執」延續下去。所以,不用斷欲法;對於「治(淫)欲法」,也是怕聽的。「二二數會」,就是男女的時時交合。無著以為這些秘密語句,不能依文解說,應該轉變作別的解說。安慧所造《阿毘達磨雜集論》,以大乘法義,給以合理的解釋。解釋「二二數會」為:「以世出世二道,及奢摩他、毘鉢舍那二道,數數證會故」。這是說:菩薩依世間道而修出世道,得出世道而修世間道(無分別後得智);及止、觀雙運的修證。傳入日本的密宗,對於男女的相伴、相抱等,也是解說為止觀雙運或悲智雙運的。在這裏可以知道:「秘密大乘」的某些部分,已經流行;男女和合,以欲離欲的密法,也已開始傳說了。對於佛教界的這一傾向,瑜伽學者是不以為然的,以「轉變秘密」來解說。但眾生心如水向下,瑜伽學者並不能達成阻遏的任務,佛教界將每下愈況,然瑜伽學者曾盡其維護正法的努力! 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第七章 p.251~p.261

第三節瑜伽行派學要

上文略論瑜伽行者對當代流行的佛法,採取的立場與評說,這裏要敘述瑜伽學的自宗大意。瑜伽學論典多而法義繁廣,在根本的思想基礎上,免不了也有不同的異義,然扼要的說:《瑜伽師地論》的〈攝決擇分〉,雖廣引《解深密經》與原始《寶積經》(該經現編為《大寶積經》的《普明菩薩會》),廣明大乘,但《瑜伽論》的〈本地分〉,是通明三乘的;〈攝釋分〉,〈攝異門分〉,〈攝事分〉──後三分,更都是為了解說《阿含經》與律的。瑜伽學宗本所在的《瑜伽論》,沒有遠離了「佛法」。無著與世親的論書,成立唯識,引用了《華嚴》的《十地經》,《解深密經》,《阿毘達磨大乘經》。一般所說的依六經、十一論,那是依《成唯識論》而說的。現在,從無著的《攝大乘論本》卷中(大正三一•一四一中)說起:

「欲造大乘法釋,略由三相應造其釋。一者,由說緣起;二者,由說從緣所生法相;三者,由說語義。……說語義者,……或由德處,或由義處」。

論文舉出了造論的三大內容。「說語義」,是直依經文來說明。其中「德處」,是佛與佛土的圓滿功德,經文是《華嚴經》,《解深密經》,《佛地經》等所共說的。「義處」是慈悲利益(義)眾生的菩薩大行,可說是名符其實的真實菩薩,經文出原始《寶積經》。瑜伽學者論義的特長,是「說緣起」與「說緣所生法相」。

緣起,是「佛法」重要的術語。《緣起經》中,說緣起是法住,法界。界是因義、本性義;《相應部》與此「界」相當的,是「緣性」──「相依性」的意義。佛說緣起是: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」而純大苦聚集;「此無故彼無,此滅故彼滅」而純大苦聚滅。生死流轉與還滅涅槃,都是依緣起而成立的。無著的《攝大乘論》,先說緣起,原則上是繼承「佛法」(與著重勝義的大乘經不同)的。《攝論》是怎樣的說明緣起呢?引《阿毘達磨大乘經》頌說:「言熏習所生,諸法此從彼,異熟與轉識,更互為緣生」。名言熏習,就是生起轉識的一切法種子;種子是熏習所成的,所以稱為熏習。從名言熏習,生起前七轉識──一切法;轉識──諸法又熏習在第八異熟識內。這樣,異熟識與前七轉識,種(與)現的相互為緣而生起,就是緣起。這是緣起的說明,而重要在第八攝藏種子識。種子說,是部派佛教中,經部的重要教義;西元二.三世紀間起,成立發展,無著、世親的時代,極為隆盛。種子或熏習,是生起一切法──各各差別的潛能(如草木種子的能生果性那樣)。一切法依種子而顯現出來;生起的一切法,又反熏而成為種子(近於能轉化為質,質又轉化為能)。佛法是眾生中心的,眾生的身體要毀滅,一般的六識會中斷,佛法說無我,那種子潛藏在身心的那裏?另一方面,經上說六識,這是我們所能覺察到的。但在「佛法」流行中,大眾部別立根本識,赤銅鍱部別立有分識,都是從一般六識,而深究到微細潛在的識。在經部中,有的就將種子(潛能)的存在,與微細識統一起來,種子在細心識中;瑜伽學者也就依此而成立攝藏一切種子的阿賴耶識。如世親所造的《大乘成業論》(大正三一•七八四中──下)說:

「一類經為量者,……心有二種:一、集起心,無量種子集起處故;二、種種心,所緣行相差別轉故。……異熟果識,攝藏種種諸法種子。……有說頌言:心與無邊種,俱相續恆流。遇各別熏緣,心種便增盛,種力漸次熟,緣合時與果」。

「世尊依此,於解深密大乘經中說如是頌:阿陀那識甚深細,一切種子如暴流,我於凡愚不開演,恐彼分別執為我。能續後有、能執持身,故說名阿陀那識;攝藏一切諸法種子,故復說名阿賴耶識;前生所引業異熟果,即此亦名為異熟果識」。

「一類經為量者」,是經部師中的一派。立二類的心,「集起心」與六識等「種種心」。集起的心,是攝藏一切法種子的異熟果識;種子所熏集處,又依種子而起一切法,所以名為集起心。集起「心與無邊種(子),俱(時)相續恒流」,不就是「阿陀那識甚深細,一切種子如暴流」嗎?依論文,《解深密經》的阿陀那識,是依「一類經為量者」而說的。集起心,阿賴耶識,阿陀那識,異熟果識,都是同一識的異名。在攝藏種子、生起一切法的作用外,還有執持(根)身的,也就是與身同安危的。生死流轉與還滅,都依此種子心識而成立,如《攝論》引《阿毘達磨大乘經》說:「無始時來界,一切法等依,由此有諸趣,及涅槃證得」。界,是被解說為種子的。流轉、還滅依此而成立,是符合緣起原則的,但與《阿含經》所說有些不同,所以《攝大乘論本》卷上(大正三一•一三四下──一三五上)說:

「略說有二緣起:一者,分別自性緣起;二者,分別愛非愛緣起。此中,依止阿賴耶識諸法生起,是名分別自性緣起,以能分別種種自性為緣性故。復有十二支緣起,是名分別愛非愛緣起,以於善趣、惡趣,能分別愛非愛種種自體為緣性故」。

《攝論》分緣起為二類:分別愛非愛緣起,是「佛法」常談的十二緣起。在生死中,或生人、天善趣,受可愛的身心自體。或生地獄等惡趣,受不可愛的身心自體。所以有善報惡報的分別,是以十二支緣起為緣性的,這就是一般所說(共三乘)的「業感緣起」。但在生死五趣等中,起或善或惡的種種心心所法,種種色法,一切法是各各差別而有自性的。為什麼能生起別別自性的一切法?這由於阿賴耶識所攝藏的一切種子,也是無邊差別的,所以能為別別自性法生起的緣性,也就名為分別自性緣起。分別自性緣起,是大乘不共的,大乘瑜伽者所要成立的緣起(重在種子生起一切)。《攝大乘論•所知依品》,主要是成立這一緣起。《成唯識論》以五教、十理(十理是引《阿含經》說而推理的)成立阿賴耶識,那更深廣了,使人非承認阿賴耶識不可。

阿賴耶識以「異熟識([果])、一切種子([因])為其自性」,為「分別自性緣起」。依《瑜伽師地論》說:「心,謂一切種子所隨依止性,所隨依附依止性,體能執受、異熟所攝阿賴耶識」。所隨依止性,所隨依附依止性──二類,就是有漏與無漏種子;無漏種子雖然「依附」阿賴耶,而性質不同,所以說是「依附」。依阿耶識的種子,論師間也有異議:難陀是主張新熏的;護月是主張本有的;護法主張有本有與新熏二類的。以無漏種子來說:《瑜伽論•本地分》,立二種姓:一、本性住種姓;二、習所成種姓:種姓是種子的異名。依「菩薩地」而造的《大乘莊嚴經論》,也立此二種性──性種自性,習種自性,與「菩薩地」相同,是本有與新熏合論的。但無著的《攝大乘論》,以為:「外(物)或無熏習,非內種應知」。這是說:內種──阿賴耶識所攝持的種子,一定是從熏習而有的,所以是新熏說。這樣,「出世(無漏)心昔未曾熏,故彼熏習決定應無」!這是反對者的責難:種子如非從熏習而有不可,那眾生一向是有漏的,從來沒有生起出世無漏心,當然也就沒有無漏種子,那又怎能修行而生起無漏心呢!無漏新熏說,與《瑜伽論》的〈本地分〉不合,但卻合於〈攝決擇分〉,如《瑜伽師地論》卷五二(大正三0•五八九上)說:

「諸出世間法,從真如所緣緣種子生,非彼習氣積集種子所生」。

無漏新熏說,〈攝決擇分〉採取經部的見解。「分別自性緣起」的阿賴耶識,是有漏的虛妄分別識,在阿賴耶識裏,有對治有漏雜染的清淨心種,是很難理解的。《攝論》提出了水與乳融合,而水與乳的性質不同作比喻。阿賴耶識裏,本沒有無漏種子,無漏心是從聽聞正法而來──「最清淨法界等流正聞熏習種子所生」。佛所證的是「最清淨法界」(也名離垢真如)。佛依自證法界而為人說法,所以(聽聞的)佛法名「法界等流」;清淨心就是從這樣的「聞熏習」而生的。聞熏習,形式上是寄附在阿賴耶識中,而在實質上,是「法身、解脫身攝」,也就是屬於法界的。這樣說,有會通如來藏說的可能。

種子的定義,有六項,是本於《瑜伽論》的。第一項是「剎那滅」,表示種子一定是生滅無常的。種子所依的阿賴耶識,也是生滅無常的。種子攝藏在阿賴耶識中,「和合俱轉」,「不一不異」,在不息的流變中,所以說:「阿陀那識(阿賴耶識異名)甚深細,一切種子如瀑流」。依虛妄生滅的阿賴耶識(攝藏種子)為依緣性,世間的雜染、清淨,出世間清淨,一切都依此而成立,這是緣起義。

再說緣所生法相:緣所生法──緣已生法,《阿含經》中是與緣起法對說的。緣起法是因性、依緣性,緣生法是依因緣而起的果法。在瑜伽學中,緣起重在阿賴耶識(種子),緣所生法重在轉識,如《攝大乘論本》卷中(大正三一•一四一中)說:

「復次,彼轉識相法,有相、有見,識為自性。又彼以依處為相,遍計所執為相,法性為相,由此顯示三自性相。如說:從有相、有見,應知彼三相」。

「緣所生法相」,不是廣明事相,而是明三相──三自性的。如《解深密經》的〈一切法相品〉,所說的正是三相。「從有相、有見,應知彼三相」,是瑜伽學的唯識說。三相──三自性是:遍計所執自性,依他起自性,圓成實自性。依他起為依(處)而起遍計所執相,如於依他起而離遍計執相,就是圓成實相。這三相就是唯識:如虛妄分別識起時,現起所分別的相(分),能分別的見(分),這都是以識為性的(依他起相),所以說「唯識」。不了解唯識所現,以為心(見)外有境(相),也就是相在見外,這就是遍計所執相了。如正知見、相都以識為自性,不執外境是有,那就是遍計所執相空。沒有離心的境,也就沒有離境的心,而依他起識相不起;境、識並泯,就是證入圓成實相。所以瑜伽學說「法相」,三相是唯識的,唯識是三相的。彌勒《辯中邊論頌》也說:「唯所執、依他,及圓成實性;境故、分別故,及二空故說」。這不只是唯識學,而是與修行的唯識觀有關的,如《辯中邊論頌》(大正三一•四七七下)說:

「依識有所得,境無所得生;依境無所得,識無所得生。由識有所得,亦成無所得,故知二有得、無得性平等」。

一切唯是虛妄識所現,識是(世俗)有的,不能說是無。觀一切唯識所現,所以遍計所執相 ──心外的境是空了。先依(依他起)識有而觀(遍計所執)境空,進一步,心是由境為緣而起的,沒有境也就沒有心識可得(依他起也名「勝義無自性」),識也就泯寂不起了。這樣,有所得的識,無所得的境(即三相的前二相),都不可得,無二無別而顯平等法性──圓成實相。三相是唯識的,而且是依三相而闡明唯識觀行的。如《辯中邊論》「辯相品第一」,《攝大乘論》「所知相分第三」,《大乘莊嚴經論》「述求品第十二」,都是說三相,也就是說唯識。所以瑜伽學的大乘不共,法相是唯識的,唯識是法相的,決不是對立的。《唯識三十論》,說轉變的識,共十六偈;說唯識與三相,共九偈;行證僅五偈。依此而集大成的《成唯識論》,廣明轉變的識,占了全論十卷的六卷半,這所以後代的唯識學者,對於三相即唯識,唯識即三相的原則,不免漸漸的模糊了。

唯識,唯心,經中並沒有顯著的差別,但在習慣上,瑜伽學是被稱為「唯識」的。佛法以離惡行善、轉迷啟悟為宗旨,所以如說一切以心識為主導,那是佛教界所公認的。但如說「三界唯心」,「萬法唯識」,那是「後期大乘」所不共的;與「初期大乘」的「一切皆空」,可說是大乘的兩絕!唯心(識)的思想,是從瑜伽者 ── 定慧的修持經驗而來的。漢支婁迦讖所譯《般舟三昧經》說:修般舟三昧的,在三昧中見佛,與佛問答。「自念:佛無所從來,我亦無所至。自念:欲處、色處、無色處(以上即三界),意[心]所作耳。我所念即見,心作佛,心自見,心是佛,心佛[心是如來],心是我身,心見佛」。《解深密經》卷三(大正一六•六九八上──中)說:

「諸毘鉢舍那[觀]三摩地所行影像,彼與此心……當言無異。何以故?由彼影像唯是識故。善男子!我說識所緣,唯識所現故。……此中無有少法能見少法,然即此心如是生時,即有如是影像顯現」。

「若諸有情自性而住,緣色等心所緣影像,……亦無有異。而諸愚夫由顛倒覺,由諸影像,不能如實知唯是識」。

《解深密經》所說「唯識所現」,也是在說明三摩地的境界,然後說到一般人心所行影像,也是唯識的。這與《般舟三昧經》所說,從知道佛是自心作,再說三界唯心,是相同的。「唯識所現」的思想,是這樣來的。又如《攝大乘論本》說:「諸瑜伽師於一物,勝解種種各不同;種種所見皆得成,故知所取唯有識」。《阿毘達磨大乘經》所說唯識的理由,主要也還在禪觀的經驗。但禪觀經驗,不是一般人所知的,這怎能使人信受呢?《般舟三昧經》說了多種夢境,及麻油、水精、淨水、明境,能見自已影像的譬喻。《解深密經》也說明鏡喻。《阿毘達磨大乘經》說:「菩薩成就四法,能隨悟入一切無義」。在定慧經驗外,又多舉一例:如人見是水,魚見是窟宅,鬼見為火,天見為七寶莊嚴。不同類的有情,所見彼此「相違」,可見唯是自心的變現。依瑜伽行而引出的「三界唯心」,「萬法唯識」,在瑜伽者是修驗所證明的,但萬象森羅,說一切是唯識所現,到底是一般人所不容易信解的。所以世親造《唯識二十論》,陳那作《觀所緣(緣)論》,破斥外境實有的世俗所見,是道理所不能成立的。外境實有不能成立,反證「唯識所現」的可信,近於一般的唯心哲學了!

梁真諦譯出《攝大乘論釋論》等,所傳的唯識說,被稱為「一(識)能變」說。唐玄奘廣譯這一系的論典,以《成唯識論》為主,稱為「三(類識)能變」說。這二系,在我國很有諍論,其實是依據的經論不同,思想的著重不同。如無著的《攝大乘論》說:依阿賴耶識為種子而生起的,一切都是識。類別一切法為十一種識:「謂身、身者、受者識,彼所受識,彼能受識;世識,數識,處識,言說識,自他差別識,善趣惡趣生死識」。「身」識,是眼等五根(身);「身者」識是染污意;「受者識」是無間滅意:這三識,是六內界。「彼所受識」是色等六外界。「彼能受識」是六識界。從識中十八界種子而生起的,就是十八界法;從識種變現一切,一切都是識。上來五種識,是有情的一切;其他六種識,「世識」(時間)等只是上五種識的差別安立。依《攝大乘論》,「緣起」是攝持種子阿賴耶識;「緣所生法」是轉識的有見有相。依此來成立唯識。如《攝大乘論》卷中(大正三一•一三九上)說:

「若處安立阿賴耶識識為義識,應知此中餘一切識是其相識,若意識識及所依止是其見識;由彼相識是此見識生緣相故,似義現時,能作見識所依止事:如是名為安立諸識成唯識性」。

一切唯識,有兩個層次:一、依阿賴耶種子識而現起一切法,一切都是以識為性,都名為識。《攝論》類別為十一識,這是依緣起的因果關係說。二、在現起的一切法(識)中,又分為二,見識與相識,或名為「似義影像」、「分別影像」。七識等是見,是分別影像;六塵等一切法是相,是似義影像。雖然都是依阿賴耶種子而現起的,見與相也有相互緣生的意義,但又構成能所關係。使人信解唯識的,主要還在能所──相不離見,相依見起(認識論)的正理。無著《大乘莊嚴經論》也是這樣,如說:「自界及二光」。「自界」是阿賴耶識中的自種子,「二光」是能取光與所取光,光是顯現的意思。又說:「能取及所取,二相各三光,不真分別故,是說依他相」。顯現為所取相的,是「句光」,「義光」,「身光」;顯現為能取相的,是「意光」,「受光」,「分別光」。從識種子所顯現的,能取與所取,各有三類,是依他起相。在〈菩提品〉說到轉依時,有五根──「身」;意根──染污的「意」;「義」──五塵;「受」──五識;「分別」──第六意識;安立 ──器世間,與「句」(形迹)相當。《大乘莊嚴經論》與《攝大乘論》,都是從種識而現為能取所取──見與相的;一切依種子識而顯現,成為一識轉變的唯識,這是無著論的唯識說。然而攝持種子的阿賴耶識,也有識的了別與所取,如《瑜伽師地論》卷五一(大正三0•五七九下)說:

「略說有四種業:一、了別器業;二、了別依業;三、了別我業;四、了別境業。此諸了別,剎那剎那俱轉可得」。

為了成立阿賴耶,提出這四類了別作用;這不是一識所能了別,是同時有多識俱起所了別的。了別器與了別依,是屬於阿賴耶識的了別作用。多識同時俱起的了別作用,與彌勒的《辯中邊論》說相同,如說:「識生變似義,有情、我及了」。似「義」是變似色等諸境性──「器」世間;似「有情」是「依」眼等根而現似有情;似「我」是染污意所執自我;似「了」是前六識所了的麤「境」。阿賴耶識所了別的,說得詳細些,如《瑜伽師地論》卷五一(大正三0•五八0上)說:

「略說阿賴耶識,由於二種所緣境轉:一、由了別內執受故;二、由了別外分別器(世間)相故。了別內執受者,謂能了別遍計所執自性妄執習氣,及諸色根根所依處」。

「阿賴耶識緣境微細,世聰慧者亦難了故」。

阿賴耶識既稱為識,當然有他的了別所緣作用,只是深潛微細的存在,不是一般人所能覺了的。阿賴耶識所了別的,自體以外的是器世間;自體內的,有遍計所執習氣──種子,及有色根身與根所依處。這是與《解深密經》所說相近的,如說:「一切種子心識,……依二執受:一者,有色諸根及所依執受;二者,相名分別言說戲論習氣執受」。《解深密經》說明有情身分最初生起,所以沒有提到器世間,但說到了執受名言戲論習氣。在阿賴耶識的執受了別中,有種子,可見這是著重賴耶現行的。阿賴耶與前七識,同樣是現行識,那就阿賴耶與七轉識一樣,應有自性,所依,所緣,助伴(心所相應),作業等。世親所造的《唯識三十論》頌,正是依據《解深密經》,〈攝決擇分〉,《辯中邊論》頌,可說是繼承彌勒的唯識說。重於阿賴耶種子識,重於阿賴耶現行識,義理相通而說明未免差別!

大乘不共的唯識說,雖有不同派別,然依虛妄分別識為依止,是一致的。虛妄分別的根本 ── 阿賴耶識,是妄識,剎那剎那的生滅如流;攝持的種子,也是剎那生滅,瀑流那樣的恆轉。以虛妄分別攝持種子為依,依此而現起一切,「一切唯識現」,是「緣起」的從因生果。現起的一切,境不離識,境依識起,「一切唯識現」,是「緣起所生」的依心有境。雖有二系,都是虛妄分別識為依的唯識說,所以我稱之為「虛妄唯識論」。綜觀瑜伽行派,以眾生生死事為出發點,「佛法」那樣的尊重「緣起」與「緣起所生」。依此說迷妄而生死,轉迷染而清淨解脫。依緣起以成立一切,多少保持了「佛法」的特色。也就因此,重於正常道的「多聞熏習,如理思惟」。雖發展流行於「後期大乘」時代,傾向「唯心論」,而沒有落入偏重信仰與神秘的佛教!

佛法,主要是為了轉迷啟悟,轉雜染為清淨;瑜伽行派因此而提出轉依一詞。轉依是轉生死為涅槃,轉迷妄為菩提;生死雜染等所依轉去了,轉而顯現成就的,名為轉依。「佛法」說「依於緣起」。「大乘佛法」說:「依於勝義」,「依無住本立一切法」;或說「依如來藏故有生死,依如來藏故涅槃」:含義雖可能不同,而以「真常」為依,卻是一致的。瑜伽行派怎樣的說明轉依呢?《瑜伽論•本地分》說:「與一切依不相應,違背一切煩惱諸苦流轉生起,轉依所顯真無漏界」;轉依是一切依寂滅的無漏界。〈攝決擇分〉以阿賴耶識成立還滅說:「阿賴耶識是一切戲論所攝諸行界。……由緣真如境智,修習多修習故而得轉依;轉依無間,當言已斷阿賴耶識」。生死雜染是以阿賴耶識為依的,阿賴耶識滅而得轉依。「轉依是常」;「真無相界」,「清淨無為離垢真法界」,「是有」,「無戲論相,又善清淨法界為相」,「非眾緣生,無生無滅」。總之,轉依是轉生死雜染而得清淨法界,也就是不可思議的般涅槃界。《大乘莊嚴經論》是大乘不共法,〈菩提品〉中,以「一切種智為佛身(之)體」,是轉依所成的,如說:「二障種恆隨,彼滅極廣斷,白法圓滿故,依轉[轉依]二道成」。眾生無始以來,有二種障的種子隨逐(阿賴耶識)。現在徹底的、全部的斷滅了,也就是生死依轉滅了,那就「佛體與最上圓滿白法相應」;「一、得清淨出世智道,二、得無邊所識境界智道,是名轉依」。這似乎只是轉去雜染法,轉得清淨法,而實轉依是要「緣真如(圓成實性)清淨境智」修習而得的。所以轉依,是以無漏界而顯出圓滿究竟清淨的佛身。這樣,〈菩提品〉廣說無漏(法)界甚深,也就是顯佛身的甚深。《論》中約種種轉變,而說明種種功德。〈述求品〉說:「自界及二光」。自界是阿賴耶種子識,二光是能取與所取的顯現;能取與所取的顯現,都有三類。這樣,轉依就是:「如是種子轉,句、義、身光轉,是名無漏界,三乘同所依。意、受、分別轉,四種自在得,次第無分別,剎土、智、業故」。上一頌是:阿賴耶種子識滅了,所取的句等三種顯現也滅了,這就是轉依的無漏界,通於三乘的般涅槃。次頌說:能取顯現的意、受(五識)、分別(意識)也轉滅了,能轉得平等;剎土;智、業等自在。約種種依來說轉依,《攝大乘論》也還是這樣,約五蘊而別別的說轉依功德。無漏法界的最清淨,也就是一切種智為佛身的最圓滿。佛身,「佛法」只說人間的釋尊。「大乘佛法」以釋尊為示現的,稱究竟圓滿的佛為「法身」或「法性生身」。《莊嚴論》立三身:自性身,也就是法身;受用[食]身;變化身。菩薩廣大修行而功德圓滿,在淨土中受用法樂,所以特立受用身。這三身,都是由法界清淨而成的。自性身以「轉依」為相,是受用、變化──二身所依止的。如約佛智說,立四智:大圓鏡智,平等性智,妙觀察智,成所作智。漢譯本說:「八、七、六、五識,次第轉得故」,就是一般所說的「轉八識,成四智」,但梵本沒有轉八、七、六、五識的文義。四智中,圓鏡智如如「不動」為其他三智的所依。《大乘莊嚴經論》的思想體系是這樣:有漏雜染法,依「自界」──阿賴耶識種子而顯現;轉依所得的無漏清淨法,依無漏(法)界。依無漏界而說三身,自性身為所依;說四智,大圓鏡智為所依。自性身與大圓鏡智,可能只是約身、約智的不同說明而已。

《攝大乘論》,思想上有了進一步的發展。依《阿毘達磨大乘經》,立〈所知依品〉,「所知(一切法的所)依即阿賴耶識」。煩惱、業、生──三種雜染,世間、出世間──二種清淨,都依一切種子阿賴耶識而成立,所以阿賴耶識是「染淨依」。然而有一問題,阿賴耶識是虛妄的,有漏雜染的,怎麼清淨無漏法能以阿賴耶為依,從染依而轉成淨依呢?《攝論》是無漏新熏說,解說為:出世的無漏心,「從最清淨法界等流,正聞熏習種子所生」。聞熏習「寄在異熟識中,……然非阿賴耶識,(反而)是彼對治種子性。……此熏習非阿賴耶識,是法身,解脫身攝」。在進修中,正聞熏習的種子漸增,有漏雜染的種子也就漸減,「一切種所依轉已,即異熟果識及一切種子,無(雜染)種子而轉,一切種永斷」。一切種子沒有了,阿賴耶異熟果識也就轉滅了。依《攝論》說:正聞熏習到出世心種子,「寄在異熟(阿賴耶)識中」,而「非阿賴耶識所攝」,是法身,解脫身攝的。這可以說:清淨無漏熏習,表面上是依阿賴耶識,而實際是依於法身的。「依法身」,那就通於以法界為依,以如來藏為依了。《攝論》說到轉依得涅槃,約三自性說。所依止性,是「通二分依他起性;轉依謂即依他起性對治起時,轉捨雜染分,轉得清淨分」,轉得的依他起清淨分,就是離染的圓成實性,就是涅槃。說到轉依得菩提,佛智也立三身。「自性身者,謂諸如來法身,一切法自在轉所依止故」。法身五相中,第一「轉依為相,謂轉滅一切障雜染分依他起故,轉得解脫一切障,於法自在轉現前清淨分依他起性故」,是無邊功德[白法]莊嚴的常住法身。說到法身的自在,約轉五蘊依說;第「五、由圓鏡、平等、觀察、成所作智自在,由轉識蘊依故」。轉識蘊得四智,也沒有分別,轉什麼識得什麼智。法身依四智自在而得自在,似乎四智都屬法身,但《論》上又說:「一由清淨,謂轉阿賴耶識得法身故」。轉依的依,都約依他起性說,而且是約通二性的依他起說。這樣,《攝大乘論》的思想,有先後的一貫性,當然還有一難解的結。《論》初立〈所知依品〉,所知是雜染、清淨的一切法,就是三自性:遍計所執性是雜染分,圓成實性是清淨分,依他起是可通於二分 ── 雜染、清淨的。雜染清淨法的因,依此而有雜染清淨的,名為所知依。這是依《阿毘達磨大乘經》造的;經頌的「無始時來界,一切法等依」,應該是這樣的。瑜伽行派的三自性說,從虛妄分別的依他起性說起;虛妄分別──心心所法的根本,是阿賴耶識。依他起性,一般也是約雜染說的,《攝大乘論》已依《阿毘達磨大乘經》,說到依他起通二分了。「雜染清淨性不成故」,所以隨染而成遍計所執性,隨淨而成圓成實性。依此來說轉依,就是轉雜染分依他起,成清淨分依他起 ── 圓成實性。那末,依他起性的阿賴耶識,為什麼不說通二分呢?問題就在這裏:「阿賴耶」是雜染的,為《阿含經》以來的一致論定;通三乘的《瑜伽論》,也這樣說,所以《攝論》也還說是雜染的(要等到《楞伽經》與《密嚴經》,阿賴耶才具有清淨性)。同時,《阿毘達磨大乘經》是不共大乘法,與聲聞佛法隔著一層。無著的時代,細意識持種,說明雜染與清淨,是「一分經為量者」所共信的。虛妄的微細識持種,也是引聲聞迴入大乘的方便,所以《攝論》依《阿毘達磨大乘經》而造,還是以雜染的阿賴耶識為所知依。阿賴耶是雜染的,怎麼能說是清淨熏習所依?這才有依附阿賴耶識,而實是法身所攝的解說。依他起性通二分說,可說是「佛法」的「依於緣起」,「大乘佛法」的「依於法性」 ── 二者的折中調和;與龍樹的「緣起即空性」說,異曲同工!但瑜伽行派淵源於北印度的阿毘達磨及經部師,以《瑜伽師地論》為本典,不可能放下「虛妄的阿賴耶種子識」的原則,決定了瑜伽行派的未來。 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第七章 p.262~p.280

附錄一辨法相與唯識

「法相與唯識」,是研究佛法者所常遇到的問題,對它必須有個認識。現在把我認識到的試述一點。

這問題,民國以前的學佛者,是沒有討論過的,民國以來,最先由歐陽漸居士提出了法相與唯識分宗的意見,即是要把法相與唯識,作分別的研究。問題提出後,即引起太虛大師的反對:主張法相唯識不可分,法相必歸宗於唯識。一主分,一主合,這是很有意義的討論。民國以來,在佛教思想上有較大貢獻的,要算歐陽氏的內學院和大師的佛學院,但在研究的主張上便有此不同,這到底是該分嗎?合嗎?

先說到兩家的同異:主張要分的,因為內學院在研究無著、世親的論典上,發現了它的差別,即是雖都談一切法,卻有兩種形式:一是用五蘊、十二處、十八界──蘊、處、界來統攝一切法,一則以心、心所、色、不相應,無為來統攝一切法。因此方法的差異,他們覺得《集論》,《五蘊論》等是法相宗,《百法論》和《攝大乘論》等是唯識為宗,應將它分開來研究。所以他們說法相明平等義,唯識明特勝義等十種差別,(見《瑜伽師地論序》)以顯其異。

虛大師以為:法相、唯識都是無著、世親一系,法相紛繁,必歸到識以統攝之,否則如群龍無首。覺得分宗的思想,不啻把無著、世親的論典和思想割裂了。兩家之說都有道理,因為無著、世親的思想是須要貫通的,割裂了確是不大好。但在說明和研究的方便來說,如將無著系的論典,作法相與唯識的分別研究,確乎是有他相當的意思。

我覺得法相與唯識,這兩個名詞,不一定衝突,也不一定同一。從學派思想的發展中去看,「法相」,足以表示上座系阿毘曇論的特色。《俱舍論》已經略去,《阿毘曇心論》,《雜心論》等,都開頭就說:佛說一切諸法有二種相,一自相,二共相。所以阿毘曇論,特別是西北印學者的阿毘曇論,主旨在抉擇自相,共相,因相,果相等。說到一切法,即用五蘊,十二處,十八界來類攝,這是佛陀本教的說明法,古人造論即以此說明一切法相。依此一切法,進一步的說到染、淨、行、證,這是古代佛法的形式。後來,佛弟子又創色、心、心所、不相應行、無為的五類法,如《品類足論》即有此說。但此五法的次第,與《百法明門論》等先說心心所不同。為何如此?色、心、心所等五類,本非講說唯識,這是分析佛說蘊、界、處等內容而來。佛陀的蘊、界、處說,本是以有情為體,且從認識論的立場而分別的。現在色、心、心所等,即不以主觀的關係而區分,從客觀的諸法體類而分列為五類。然此仍依蘊、界、處來,所以先說到色法。無著、世親他們,雖接受東南印的大乘,傾向唯識,而本從西北印的學系出來。他們起初造論,大抵沿用蘊、處、界的舊方式,可說舊瓶裝新酒。但等到唯識的思想圓熟,才倒轉五法的次第,把心、心所安立在前,建立起以心為主的唯識大乘體系。所以,在無著論中,若以蘊、處、界攝法,都帶明共三乘的法相;以唯識說,即發揮大乘不共的思想,一是順古,一是創新。由此,把它分開研究,也確是有意思的。虛大師的說法,為什麼也有意思?即是起初西北印系的法相學,到後來走上唯識,所以也不妨說法相宗歸唯識。

現在,我從全體佛教的立場,想說明一點,即是:凡唯識必是法相的,法相卻不必是唯識。

這是什麼意思呢?如來說法,說一切法是因緣所生的,從因緣所生的諸法,開示諸行無常,諸法無我,涅槃寂靜的理性。此一切法,如推論觀察它以何為體性,這才有的從法相而歸向唯識了。唯識有其深刻的哲學意義,是在心識為體的立場,以說明諸法的因果染淨的。如所見所聞的是否即對象的本質?如色法的質礙性,是否有其實體?不是的,唯識學者從認識論的考察,加上禪心的體驗,以為並無色法(物質)的實性,一切一切都是依心為體性,依心而存在,這樣才成立唯識學。唯識的派別也很多,如依無著、世親等論典的思想說,以為一切法都是「以虛妄分別為自性」的。所以,佛說的因緣所生法即是依他起性;此依他起性,唯識學者,即以心、心所法為體。如《辯中邊論》說:「虛妄分別有」,世親釋說:虛妄分別為三界心心所法。他並非不說一切法相,而以為一切法都依心識為體的,即真如無為,也就是識的實性。這樣,法相是歸於唯識了。

然而,佛法的思想系中,並不一律如此,還有一條路,(大小乘皆有)如有部、經部等說:蘊、處、界各有自體,即所見的色、所聞的聲、以及能知的心識,各有其自體。這樣的法相,即不歸唯識。然此等思想,大有漏罅,因為色、聲等是常識的,佛陀不過從常識的,認識論的立場,說明此等法相,所以富有常識哲學的色彩。在此等現實的法相上,指歸法性,(三法印與一實相印)才是佛陀的目標。所以有部等法相學,如稍加推論就引起問題了。如熱手觸物,初以為冷,而冷手觸之,則覺得暖和。這冷與暖,果真是該物的實性嗎?決不如此,這實由於根識的關係而決定。又如薩婆多部說,青黃赤白等是色法的究極實體,這也難說,因為光線和目力等的條件,會促成所見色的變化,這不過是明顯的例子。所以,吾人以為如何如何,並不見得對象就是如此。所知的一切,是與心識有關係的。由此發揮到極端,於是歸向到唯識論。無著、世親論師們,就特別宣說此法相的歸宗唯識。不過,常識中的色、聲諸法,如以為是對象的質,這種常識的實在論,固然不能盡見佛意,但法相必歸唯識,也不能使我們同情。因為吾人認識之有心識關係是對的,由心識的因緣而安立,是可以說的,然說色法唯是自心所變,即大有問題。心識真的能不假境相為緣而自由的變現一切嗎?「自心還見自心」,以自心為本質的唯識論,實是忽略識由境生的特性,抹煞緣起幻境的相對客觀性,而強調心識的絕對性,優越性。所以除小乘而外,大乘中,法相也不必宗歸唯識。心色相待的無性緣起論──中觀學者,即如此說。

這樣,從法相而深入,略有兩大類:一、唯識說,二、境依心有不即是心說。不但中觀者從一一法相看出它的體性本空,而同時,即空而有的心色,是相依相成的緣起說。如中國天台學者中,山外派主張以理心為本而建立諸法,山家派主張一色一香無非中道,法法具足三千諸法,也還是這個唯心說與心色平等說的差別。所以單從無著、世親的論典來談法相與唯識,歐陽氏的分宗,能看出它的差別;虛大師的法相必宗唯識,能看出它的一致,都有相對的正確性。但若從整個佛法來說,那應該是:唯識必是法相的,法相不必宗唯識。 《華雨集第四冊》p.237~p.243

附錄二談法相

──在香港三輪佛學社講

貴社(三輪佛學社)重於法相唯識學,所以舉「法相」為題而略加討論。一般說來,法相似乎就是唯識,其實在一切佛法中,都可以說有法相的。從前,在《內學》上曾刊載過一篇文章──《龍樹法相學》(歐陽竟無居士所撰),龍樹菩薩也談法相,可見法相是廣義的。

佛法,由釋尊證悟後,從而教導眾生,開示眾生。如約如來所證悟的境界來說,這是我們所難以瞭解的。「法」是離言的,從何說起呢?但佛有善巧方便,就人類所易解的,予以啟導。就在我們的身心上指示出來,使我們瞭解到個人的身 ──生理是怎麼回事;而心──心理的活動是怎樣的情況。我們如何由內心的活動而發為外在的行為;由行為的力量而形成未來必須接受的果報。或由怎樣的行為而影響內心,再由內心而引發行為。由什麼力量,使我們形成人趣之身。於此身心,使我們瞭解世間的現實,指出我們難以覺察到的錯誤,從而修正錯誤,趨向真理。所以,佛說法不僅說其證悟的內容,更為人類(眾生)說出身心現實的種種問題,因為這些都是我們最容易體會的。舉例來說:五蘊、十二處、十八界等等,以及四諦、十二因緣,這些問題都是我們所易於理解的。由佛的開示理解,再進一步體悟到無我之理。認識了人生的錯誤──煩惱,探究到煩惱的根源 ──無明,又如何脫離這些病源而體驗真理。在原則上說,一切佛法都無非說明這些問題。佛法本不僅是理論,亦不是一套學問,其所以形成一種學問,這因為我們如無所了知,就無從信仰,更無從著手來起修了。對宇宙人生現實及修行、證果,佛也有所說明。釋尊涅槃後,佛弟子結集聖典,為了究明佛法,佛法逐漸體系化,總不外乎這些問題。可以這麼說,佛所開示的,佛弟子所要理解的,就是法;而法的種種意義,就是法的相──種種的法相。

為什麼稱為佛?論上說:「知諸法自相、共相,故名為佛」。佛就是覺悟了一切法的自相、共相的聖者。這正說明了法相的重點。佛所說的五蘊、十二處、十八界、四諦、十二因緣等,使我們充分理解到這一切法,成為我們的信仰,依此而修行,達到正覺的目的。佛入滅後,佛弟子對佛法的研究,即是古代的阿毘達磨論師。阿毘達磨是研究法相,以自相、共相為法相探究的主要內容。自相,就是法的自體,例如眼,眼是什麼,探究它的體性──法的體性,是從具體的法去探究的。共相,是法的通相,例如無常、無我、有漏、無漏等,是遍通到種種法的通性。

古代的佛弟子,對佛法探求的重點,其一是對於佛所說的種種法,作深一層的理解。如佛說眼,眼是什麼意義?什麼是它的體性?什麼是其作用?如佛說「無明」,什麼是無明的體性?無明以什麼為相?以什麼為作用?……諸如此類,都不外乎是探求法的自相。其二佛為弟子們開示一切法是無常、苦、空、無我。到大乘,又說明一切法空,一切法不生不滅,這是一切法最普遍的真理,也就是一切法的共相。

佛法經歷代大德的研究、整理,逐漸地體系化,使後人能充分的易於理解,佛學是在這樣情況下而發展起來的。所以,佛法的探究,最初就是法相的探究。古人法相的探究,不僅是上述的自相、共相,還有相攝相、相應相、因緣相等。探究佛所說的法,法與法之間是相同的嗎?不相同的嗎?這就是相攝相。根據阿毘達磨的論說:其名雖不同,其體性卻無異,這就一體,是相攝的;若內容不同,即是別法,不相攝的。所謂相應相,例如心心所法,心與心所相應,或此心所與彼心所相應,或此心所與彼心所不相應,或有了此心所必定有彼心所的……諸如此類的探究,都是一切法的相應相。(古人相應相的研究範圍是較廣的)。此外,更探究到法與法間的活動,此一法依什麼關係而生起?依什麼條件而發生?這就是法的因緣相了。這些,就是古代法相學的根本論題(其他還有果報相,成就不成就相等)。

在羅什所譯的《妙法蓮華經》中說:「唯佛與佛,乃能究竟諸法實相」,唯獨諸佛,對一切法的如實相才能究竟。諸法實相是什麼呢?所謂如是性、如是相、如是體、如是力、如是作、如是因、如是緣、如是果、如是報、如是本末究竟等。以上所說,就是法相,都是法相所探究的問題。在《成實論》、龍樹《大智度論》中,也有說到的。可見當時印度的論師們,對於法相的探究,都不外乎這些,現在看來,差不多就是後代唯識學系以及其他學系所討論的問題。所以,佛說的法,是共同的,論師們所探究的論題也是大致相同的,成為一切佛學──五蘊、十二處、十八界……一切大小乘所共同的,都曾應用這一方法來探究、整理,使佛法成為理論完整,極有體系的學問。

當年,支那內學院的歐陽竟無老居士曾主張,法相唯識分宗,法相屬法相宗,唯識屬唯識宗。法相是以五蘊、十二處、十八界等來探究的;唯識是以阿賴耶識為中心,如《成唯識論》等所表達者。太虛大師不同意這一說法,大概虛大師從佛法發展的大趨勢,而這樣說:法相必宗唯識,法相一定是以唯識為宗的。於是內學院與虛大師雙方曾就不同見解而引起討論。在當時,我也曾表示過我的意見:法相有歸宗唯識的,也有不歸宗唯識的。我從佛法各宗各派的思想體系上看,有些學派的法相,並不一定歸入唯識學。當然,我的看法不一定是對的,虛大師也不會同意我所說。但我以為這一問題,應從學派的不同觀點來說明的。

佛說的法,是一味的,但後人對法相探究的結論,不完全相同,這是古代的實際情況。法是共同的,研究的問題又是同樣──自相、共相、因相、緣相…… 而佛法卻顯然的分宗了。這分化,早在小乘時代已存在了,到大乘發達起來。在分宗方面來說,其實仍是老問題,當然,在大乘佛法中,說得更圓滿了。

法是相同的,(內學院也有「法同,義異」之說。)但小乘就有了宗派分別,如大眾部與上座部等。為何會分宗呢?原因決非單純的。在理論上,有些根本問題「時間」就是其中的一項。在佛教思想分化(宗派之分)之中,有主要的兩大系:一是「三世有」,一是「現在有」。

佛弟子們對於法相的探索,主要是自相與共相。自相,是探究一一法的體性。例如人,人是什麼?如《金剛經》說,人祇是一合相──種種因緣(條件)的和合體。但究竟是什麼所和合的呢?五蘊和合,乃至十八界和合。五蘊和合中的識,又是什麼呢?這麼一問,問題就越來越深入了!如我們知道的這個東西(物),見到的,是青、黃、赤、白、長、短、方、圓……是色;用手敲敲,是有聲音的;用手碰碰,又發現它是堅硬的,這是身根所「觸」的……諸如此類,內容有色、有聲、有香、有味、有觸。這樣探求分析下去,於是聲、香、味、觸,或地、水、火、風……問題就多了。

法相的探究,不論是物質現象,或精神現象,如一一分析下去,就要分析到一種「單一性」(性質上已無可再分)的地步。在學派中,在物質現象上有「極微」的思想,極微是極小極小的「物質點」,到此已不能再分。如果仍可分的話,那還是假合的(和合相)。分到不能再分的最後點,恰如我們中國所說,「其小無內」。心理作用亦復如此。人類心理作用(活動)是很複雜的,但經過佛法的自相的探索,逐漸的分別出來:以有識故,於是有觸,有受,有想,有思,有作意……種種的心所相應生起。受、想、作意……,都有特殊的作用。以一般所稱的心理作用來說,裡面包含著多種成分,所以也還是假合的。在探究自相中,不論是物理、心理、生理(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),均可分析到最極微細──單一性而不可再分的單位。不可再分析的單位,這一一法的自相──自性,都有時間相。其實時間不是實在的,是依物質與精神的活動而成立的。一一法在時間上,也分析到最短最短的時間單位,稱為「剎那」。我們平時所稱的「一念」,在時間上就是最短的。法相探究到此,就接觸到「三世有」與「現在有」了。如有人現在生起一念心──生起一念貪心,在貪心未生之前是怎麼樣的?在未生前有沒有這一貪心呢?生起之後,此一剎那貪心已成過去(剎那滅),過去了還有沒有呢?此法在未生前有沒有呢?如果沒有,那又怎麼能生起呢?剎那滅了以後,難道什麼都沒有了嗎?如此探究,這問題就進入了哲學上的思考。

上述問題的答案,在佛法的學派中,意見不能統一。依「三世有」的學派說:貪念在未生之前早已有了,祇是在「未來」而已。未來早已存在,現在不過是依因緣和合而(剎那)生起。生起後剎那滅,滅後還是存在,祇是在「過去」而已。現在固然是有,未來也是有,而過去了還是有的,這就是「三世有」的觀念。

為什麼說過去是有的呢?因為「過去」了的事情,對我們有影響力。過去生起過貪念,雖然已經過去了,可是這一過去的貪念,對以後仍有影響力。以造業來說,佛法說造業必受報,這一所造業,雖剎那過去了,可是過去了並不是沒有,業仍舊存在不失,這才能使我們在未來受報。未來怎麼樣?未來如果沒有,那怎麼會憑空生起來呢?舉例來說:嬰兒出生後,眼睛也睜不開,祇會哇哇啼叫,不論男女,其貪欲(或淫欲)不但存在,而且與當前的生命不離;它雖還未顯出,但終究是要生起的。因此,當孩子成長到十三四歲的前後,男的女的都自然而然地生理起了變化,這種貪欲相就顯現了。未來一定要生起的,所以不能說未來是沒有的。對這一理論是否同意,那是另一問題,但這確是古人對法相在三世中的一種理解。由此,可以說明因果,一切因果業報,由這三世有的理論而得以說明一切。據三世有者看來,未來的法無量無邊,其中一部分已與我們發生了關係,所以由因緣和合而可以現起。在此不妨講一實際問題:譬如說修行要斷煩惱,有人說:「我現在內心清淨,沒有煩惱」。這不能說是斷了煩惱。現在雖沒有煩惱,但過去的煩惱與你沒有脫離關係,它的影響力,能使我們引起煩惱。未來的煩惱早已與你結成關係,將伺機生起。當前的片刻清淨,有什麼用?要怎麼樣才算真正清淨呢?必須與過去的煩惱,一刀兩斷,完全脫離關係,不再受過去的影響;未來煩惱也不會再來。到此,現在沒有煩惱,才是真正斷煩惱了。這就是依「三世有」來說明一切法的法相,在佛教思想上可說是極重要的一大派;這一派思想對大乘佛法的影響,也是極其深刻的。

在「三世有」的思想中,認為法是如如不變的,過去如此,現在亦如此,未來亦如此,一切法如此如此而恒時不變。雖不變而隨緣,因緣和合而生,因緣壞散而滅。故說:「法性恒住,隨緣起滅。」法的體性是恒住的,隨著因緣而起滅(此處是恒住,不是常住。如將之解釋成法性常住的話,那就是隨緣不變,不變隨緣的大乘理論了)。這一派的思想,一切法都是本來有的,如果本來沒有的話,那就不能生起了。過去、現在、未來所有的一切法,不斷地因緣和合,通過時間──從未來到現在,從現在到過去,使我們生生世世流轉。

但「現在有」學派卻如此說:未來是什麼?既說未來,即是還沒有來,沒有來──沒有生起而說法已經存在,這是難以信受的。過去又怎樣?過去了剎那滅,既已成過去,而說法依然存在,這也是令人難以理解的。這一學派的時間觀,認為「未來」與「過去」都是假立的,祇有當下的現在是真實的。如問:如果祇有現在是真實的,過去的已剎那滅,既已滅去,怎麼對當下的現在與未來,還有影響力呢?起初的解釋是「曾有」,法是曾經有過的,所以能對現在起著影響。至於未來,怎麼一定會來呢?又解釋說是「當有」,當時要來──可能要來。佛說「曾有」,「當有」,其實是不離「現在」的。曾有與當有,聽來似不大具體,到了經部,引出了種子薰習的思想,那就較易領會了。其解釋是:現在法生起後即剎那滅,「曾有」是什麼?它就是曾經有過,在剎那滅時,就薰習而成一種潛能,如種子一樣;這薰習所成的力量,是「曾有」,其實就是現在,只是沒有發現出來而已。說「當有」,當有即種子,有了種子,當然會生起,其實種子並沒有離開現在。這「現在有」派的思想,依我看法,一定要講到種子──潛能思想才能圓滿。依現在有來說,過去與未來是假有。由於時間觀的不同,有此兩派。由此,可知唯識思想是繼承「現在有」的學派,唯識家指出過去未來是假立的,故以種子薰現行,現行薰種子,來說明一切法的起滅,其教理與經部師特別深切。此外,我想介紹不為一般所注意的一派,那一派也說現在有,但說過去未來都是假有,「現在雖有而是無為」,這成了「不生不滅」的「現在」。試想:既是不生不滅的現在,那怎麼去說明有生有滅的現象界呢?這一派說一切法都是永遠如是,卻又不斷地以種種因緣而現起,而其實卻是永遠如此,沒有變化可說。這一派的學說,在小乘學派中並不發展,可是在中國大乘佛教學中,類似這樣的說法,似乎很不少。

在時間觀念的不同下,有上述兩大派別。起初,三世有與現在派,都有一共同的觀念,即法是有時間相的,而時間有過去、現在、未來;時間是最短的剎那、剎那的累積而成為漫長的時間。時間,雖不能拿什麼來分割,但可以從觀察而把時間分析到剎那。既是一剎那、一剎那的累積,則前剎那不是後剎那,後剎那也不是前剎那。從這觀點來看,如小乘所說「極微」──空間的物質點,沒有方 ──沒有方位的「此」彼,也沒有分,就是不可再分割的,稱為「無方極微」。時間的剎那,分析到時間點,又不可再分彼此,所以稱為「無分剎那」。大乘唯識家,破斥了「無方極微」,唯對於「剎那」,則承認「無分剎那」,剎那是時間上最短的,那一剎那就是「現在」。但另有學派,如中觀家的看法,認為剎那祇是一種假定時間,實際上,時間一定有前後的,沒有前後的「當下」──現在,也就不成其為時間。所以,過去與未來,是依現在而假立的;現在也是不離前後──過去未來而假立的。唯識家說:「現在幻有」(過去未來是假),中觀家說「三世如幻」,這是三世有與現在有的大乘說。依此來說明一切法,當然不會相同了。探究法相,主要就是「現在有」與「三世有」的兩大派。法相歸宗唯識,是在現在有的基礎上,而成立的嚴密精深的理論。小乘的「三世有」的法相,不是唯識;大乘三世幻有的中觀家,法相也不會歸宗唯識的。

我們對一切事物的了解,必賴有「相」。「識」是能了別的,識使我們區別這樣,那樣,這個不是那個,那個不是這個,於是,我們逐漸地對宇宙人生能探求其真相,佛法也是經過這些分別的,所以龍樹菩薩說:「先分別諸法,後說畢竟空」。上面我說過,佛法的根源本於釋尊自己證悟而來,佛所證悟的一切法,恰如《法華經》所說:「唯佛與佛,乃能究竟諸法實相」。在佛的境界,究竟證悟一切法相,這法相是怎麼樣的呢?菩薩證悟的境界,凡夫所明了的法相,又有什麼不同呢?這是超出我能說的範圍了,我沒有到達大小乘聖者的境界,又怎麼能知聖者自覺的法相?現在祇是依據經論所說的,略為敘述而已。

我們──凡夫一切事理的認識,一定有「相」,如佛法中所說的「所緣緣」 ──所緣的境界,也即唯識家所說心上現起的影像相──相分。如沒有相,一切無從認識。因此可說我們(眾生)不論是前五識的直覺(現量)而知,或第六意識的分別而知,都以「相」為對象。我們對「相」的認識,又是什麼樣的呢?茲舉例說:如我看到這只杯子,這是一只杯子,是一個固體物,沒有見到它的變化,剛才是這樣,現在仍是這樣。換言之,我們對「相」的認識都是個別的(所以重視自相),我們所見的形狀就是這樣,其內在有什麼因素,與其他有什麼關係;是怎樣的變化,這些在我們的直覺中,是不大會理會的。這是我們認識的習慣。意識的了別,是這些相的綜合,如起初只見杯子的形態色彩──眼識所見。如杯子碰了一聲,耳根發耳識才能聽到聲音。手去觸時,才知它是堅固的。杯內所容的茶水是熱的;或放有冰塊是冷的。經意識綜合起來,我們才能知道這是茶杯,知道茶杯是怎樣的;長時的經驗而來的認識,是經過意識的了別,在直覺上是不能了別的。在我們直覺的認識上,是個別個別的相,自然而然,不用造作。雖然我們已能進一步去認識它內在的質素,因種種關係而存在,但這是經過意識的推討而得的結論(比量)。在平常認識中,還是依憑直覺的,一個個獨立的。由此,我們對法相的認識,就是一般所說的「執著」,見個什麼,執著它就是個什麼。不會覺察到它的變化,與其他的種種關係。雖能在推理下知道一切法的關係、變化,但在直覺上,仍不免落在習慣性的老路。例如人說:「人是不能離群獨立的,必須依靠社會群眾才能生存;士、農、工、商,無一不供給我一切所需,人都不能脫離社會群眾而得生存」!這話說得對嗎?對極了!可是到做起事來時,每忘得一乾二淨,以自我為中心而處理一切。這就是人都執著「人我」,「法我」的原因。

依唯識家說,如我們見到什麼,知道它是物質,物質就是物質,與我沒有關係,至少它在我心之外,與我心沒有關係,這就是唯識家所要破斥的,最根本的錯誤所在。使我們不能解脫成佛的,就是執著「心外有境」。在我們的直覺上,的確境界是在心外的,我們看到,聽到,想到……都不期然地認為與心無關,自然地以為心外有境。這是一種根本的錯誤,這就是凡夫的境界──一般的認識。而且,既是心外有境,與其相對的,也即是境外有心。認為心在境界之外,這也是錯誤的,唯識家說「心外有境」,「境外有心」,是「別體能取所取」,是完全錯誤的,可是我們就生存在這一種認識錯誤的境界中。

佛開示我們,以因緣所生為原則,指出一切無常、無我,在時間性上,有前後的變化性;在彼此間的關係上,是種種條件的和合,沒有獨立的自體。個人固然是無我,一切法無不是無我(沒有自體);因為我們有這種錯誤,是顛倒的根本,由此而生死輪迴不已。

眾生所認識的法相,在唯識上說,就是不離遍計所執性,眾生從來離不開這種錯誤。雖然在唯識學中,說五識、阿賴耶識是沒有執的──能緣依他起相的,但以一般來說,不一定如此,即唯識學派的安慧論師,也主張五識、八識有法執,也許其中有他的獨到意義。事實上,我們確從未離開過這種認識的錯誤;並不是我們要執著它,而是當一法現在我們的心前時,就是一個錯誤的相。不用我們執著,看到的就是境在心外,有一個心外的相,這就是眾生所能認識的法相。

經過修證以後的聖者們,對於「法相」的認識又是怎麼樣的呢?在修行的過程中,行者觀察自己的心,一定能在未證悟前,已經體驗到自心的剎那生滅(即生即滅),變化無常。繼而通達了無常,無我,空等。到達能體悟一切法的真相時,就不像凡夫所認識的那種「相」了。唯識家說,真正證悟(見道)時,是沒有影像相的;體驗空性時(大乘中觀與唯識觀念上是相同的),一切相不現前,沒有心境對立的意義。不能不所,已超出了能所對立的境界(小乘稱為證入寂滅)。悟了以後呢?這其中是有淺深不同的。一分小乘,出了聖智證悟的境界,雖通達了世間,不取著世間,知道世間一切無常、無我,但由於慧力淺,所以在他眼前現起的相,還是與世間一般差不多,不過不會如世間一般的去執著它。舉例來說,如「雲馳月運」,看見月亮好像行得很快,這情景是那麼逼真。或者我們搭火車,在火車開行時,兩旁的樹木,就在我們眼前退行得很快。這是火車在開行的關係,火車在動,樹木並沒有動。但放在我們眼前的相,卻還是動的。聲聞體驗到的,就是這樣,不一定知道法相的如幻如化,多數學派還是將法說成實有。

大乘聖者的智慧高深,在體驗到真理後,就能理解到「法相」的「如幻如化」。如幻如化,就是看起來是這樣,其實不是這樣;雖然不是這樣,卻明明是這樣。通達到一切是無常、無我,一切法空,不會如凡夫般的執著,可是相卻還是現起。依唯識家說(中觀也是一樣),真正證悟真理時,是沒有相現起的;等到從真出俗,後得智生起時,一切相又現前了。不過相雖現起,能理解到它的如幻如化,這如見雲駛月運,而心知是雲的動;「舟行岸移」,知道是船在動。知道一切法相如幻如化,如雲駛月運,舟行岸移,確是與凡夫、小乘不同的。

但是,證真時法相不現;法相顯現時,又不能悟入空性,空有還不能不二。依經上說,要到五地──極難勝地菩薩,才能把它打成一片。五地菩薩要證悟到這種境界,確是極難通達的。法相是有相,真理──空性是無相。所以證悟空性,相不現前,相現前了,又不能悟入空性。一是有相,一是無相,怎麼能契合不二呢?登上五地的菩薩,才證悟到這極難的一關,相與空性,平等不二。一切法畢竟空,在一切法的空性中,一切法現前。如幻如化的相與無相諸法真性打成一片,所謂「二諦並觀,二智合一。」五地菩薩雖通達了這極難的一關,但還是不徹底的,還祇是暫時的。等到出了定,相與空性又分開了。再要統一起來,又得再下功夫。這樣,到了登上七地,無相相應,一直與空性相應,能在一切法相上,通達一切法空。但雖說無相,還有功用,還得用力注意,如不加功用,還不能現證二諦無礙的中道。到了八地,這才能「無相無功用」,自然而然的不失中道了。雖這麼說,這還只能自利時如此,利他時還不成「無相無功用」。要達到自利利他的無相無功用境界,唯有究竟圓滿的佛果。

以上是凡夫與大小乘聖者,對法相認識的不同境界。修證到即空即有的境界,不但與凡夫、二乘所認識的法相不同,而且也與初地──四地菩薩的所知法相不同。中國佛學界,喜歡說中道,說「妙有」。「妙有」的根據何在?這約二諦並觀以上的聖境而說的。「妙有」這名詞,完全中國化,印度並沒有這個好名詞。大乘「中道」的證悟,是能無相,又能了知一切法的。在解說上,儘可把它分開來,無相是怎麼回事?法相是怎麼樣?但在實際的體驗中,融合為一,不是易事。二諦並觀的證境,不是言說思惟所及的。中國佛學界,在講到理事無礙時,特別發揮這一點。我想,不是中國的祖師們,都達到了這一階段,勝過了印度的聖者。大概他們以經為重,就以經中所說八地菩薩,或佛果的境界為中心而安立言教,發揮妙有的法相,成立思想系統。但這麼一來,與源於印度的小乘、中觀、唯識的思想,就多少不同了。佛為眾生開示法相,不是以佛的究竟境界來說的,若以佛的境界來向眾生施教的話,眾生怎麼能懂呢?佛就在我們身心上的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,五蘊、十二處、十八界……等開示眾生,這樣,眾生才容易理解而接受佛的教化。古代的法相──自相、共相、因緣相……都以緣起的身心為出發點(屬緣起論)。在現實身心上,指出一切法是因緣所生,一切法無常、無我,由這基本思想而再深展到一切法空,一切法不生不滅,道出宇宙人生的真理。佛法是由淺而深的,釋尊開示眾生是如此,小乘各派如此;中觀、唯識也如此。雖然唯識說阿賴耶識,似乎不太好懂,其實阿賴耶識是一種微細的心理作用;也還是生滅無常的,由種種條件(因緣)而存在,所以這應該還是容易懂的。

中國過去的祖師們,以佛菩薩自證境──空有無礙的「妙有」為本來說法,形而上的氣味太濃,不是一般人所能領受。在理論上,也許是很高深的,但對一般由淺而深的理解能力來說,是比較困難的。

以上祇是將凡夫認識的法相;及大小乘聖者認識的法相;乃至八地以上、佛果證得的諸法實相,作一個簡單的介紹。這些,也許就是佛教各宗各派思想所以分歧的源由。我以為研究佛法──法相,還是由淺入深,以緣起論為出發,從現實出發,容易理解;依此修行,也循序而進。這才是人人可信,人人能學的佛法。否則說得過於高深,那就祇適合少數有形而上的玄學興趣的人。一般人是難以理解的,不合佛法普化眾生的原則。 《華雨集第四冊》p.245~p.266

附錄三唯識諸論異同表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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