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 融貫大乘三系──歸宗法空性

第一節史實辨異與慈悲融貫

「佛法與現實佛教界有距離」,是一向存在於內心的問題。出家來八年的修學,知道為中國文化所歪曲的固然不少,而佛法的漸失本真,在印度由來已久,而且越來越嚴重。所以不能不將心力,放在印度佛教的探究上。這一時期的寫作與講說,也就重在分別解說,確定印度經論本義,並探求其思想的演化。當時,我分大乘法義為三論—— 性空唯名論,虛妄唯識論,真常唯心論。這一分類,大致與虛大師的大乘三宗—— 法性空慧宗,法相唯識宗,法界圓覺宗相同。在〈法海探珍〉中,曾以三法印—— 諸法無我,諸行無常,涅槃寂靜,作為三系思想的不同所依。著重於三系的分解,所以寫的與講的,著重於此。如屬於性空唯名論的,有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講記》,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講記》,《中觀論頌講記》,《中觀今論》,《性空學探源》。屬於虛妄唯識論的,有《攝大乘論講記》,《唯識學探源》,《解深密經》。屬於真常唯心論的,有《勝鬘經講記》,《大乘起信論講記》,《阿跋多羅楞伽寶經》。我在師友間,是被看作三論宗的,而第一部寫作,是《唯識學探源》;第一部講錄成書的,是《攝大乘論講記》,這可以證明一般的誤解了!在所講的經中,《解深密經》僅講「勝義了義」章,在演培的《解深密經語體釋》裏,可能含有我的部分意見。《楞伽經》,沒有講圓滿。後來在臺灣又講了二次,應該有記錄,但沒有成書。現在僅保留我對《楞伽》全經的科判—— 五門,二十章,五十一節的名目。我的講解,從不會拈出一字一句,發揮自己的高見,也沒有融會貫通。雖然所說的未必正確,但只希望闡明經論的本義。為了理解三系經論的差別,所以講解時,站在超宗派的立場,而不是照著自己的見解去解釋一番。 《華雨集第五冊》p.13~p.14

四十八年(五十四歲):去年年底,到王田善光寺度舊年,才完成了《成佛之道》。這部書,起初(四十三年)在善導寺共修會,編頌宣講;四十六年下學期,又增補完成,作為新竹女眾佛學院講本,又為偈頌寫下簡要的長行解說:到這一年的年初才脫稿。 《平凡的一生(重訂本)》p.159

在這一期中,唯一寫作而流通頗廣的,是《成佛之道》。這是依虛大師所說—— 五乘共法,三乘共法,大乘不共法的次第與意趣而編寫的。先寫偈頌為聽眾講說,再寫偈頌的解說。其中,貫通性空唯名、虛妄唯識、真常唯心—— 大乘三系部分,是依《解深密經》及《楞伽經》所說的。不是自己的意見,但似乎沒有人這樣說過,所以可說是我對大乘三系的融貫。 《華雨集第五冊》p.22~p.23

法性本無二,隨機說成異。了義不了義,智者善抉擇。
(《成佛之道》本頌)

解脫生死,成佛,都是依現證「法性」而成就的。法性——一切法的真實相,「本」來是「無二」無別,『遍一切一味相』。二乘、菩薩、佛,都是證入這同樣的法性。經說『以無為法而有差別』,其實無為法說不上差別,只是依智證淺深而說差別。如虛空本無差別,因方器、圓器,而說為方空、圓空一樣。佛是依緣起而覺證法性的,也就依緣起而開示法性。這雖本無差別,但在「隨機」巧「說」時,不能不「成」為別「異」的教說。因為法性甚深,如依甚深義說,有些人不但不肯信受,而且還會誹毀。這樣,佛就不能不有善巧的異說了。以大乘法來說,可條別為三大系,太虛大師稱他為:法性空慧,法相唯識,法界圓覺。我也曾稱之為:性空唯名,虛妄唯識,真常唯心。名稱不同,內容大致一樣。古代賢首宗,判大乘為:法相宗,破相宗,法性宗,也還是這大乘三系。這三系,有時會使人迷惑,不免有互相乖角的情形。因為都是以自系為了義,以他系為不了義的。如賢首宗,立宗於第三系,以法相,破相為權教,以自宗為實教。瑜伽宗(唯識宗),立宗於第二系(虛妄唯識),自稱『應理宗』;而稱第一系為惡取空者,第三系為此方分別論者(中國的佛教)。立宗於第一系之三論宗,自稱『無所得大乘』,也不免有過分彈破餘系的學者。這都是以自系為「了義」,以他系為「不了義」的。各有經典可證,也各有自稱為了義的論證,所以是始終不易消解的論諍。這是有關於法性的,般若修證的,是不可以籠統顢頇過去的!到底什麼是了義不了義?到底誰是了義,誰是不了義?「智者」應「善」巧「抉擇」,才能徹見佛法的真實宗旨,也明了佛說的方便大用。

關於法性般若,上來雖依般若經論而略為解說,如餘系的學者讀起來,是會不同情的;所以又不能不略說三宗。現在撇開後代學者的異見,直從根本經論中去求一消息。雖不一定盡合讀者的口味,也還不致是自己的成見。 《成佛之道(增註本)》p.369~p.371

第二節直說性空唯名系

諸法從緣起,緣起無性空;空故從緣起,一切法成立。現空中道義,如上之所說。
(《成佛之道》本頌)

先說依《般若》,《中觀》等經論的大乘性空唯名系。

首先要說明:印度的大乘教學(小乘也一樣),都是要安立一切法的。善惡業果,生死流轉的迷倒,是怎樣而有的。這是極根本的理論,依著而開示人天善法。反過來,怎樣的徹悟法性,斷惑證真,成立三乘聖法。要從怎樣的修習過程,達到涅槃與菩提的圓成。這實在就是苦、集與滅、道的二大門。這雖然不是一般人所能完滿通達的,而真正弘宣大乘佛教者,始終是不會忘失這些問題的。從經論的教證看來,大乘佛法的三系不同,主要在成立一切法的見地不同;最根本的是,業果怎樣安立。

《無盡意經》說:顯示世俗的,是不了義經;顯示勝義的,是了義經。顯示名句施設的,是不了義;顯示甚深難見的,是了義。顯示有我,是不了義;顯示無我、空、無生,是了義的。這也如《三摩地王經》等說。這樣,《般若經》、《中觀論》等,深廣宣說無自性、空、不生滅等,是了義教,是義理決了、究竟,最徹底的教說。依於這一了義的立場,一切我、法,都是世俗的,假施設的。從生死業果,到三乘道果,就是涅槃,凡是安立為有的,都是「唯名,唯假」的,名言識所成立的世俗有。如從勝義觀察起來,一切是無自性而不能安立的。這就是「於無住本,立一切法」,而非從真如實相中去成立一切。這如《般若經》說:「世間名字故有須陀洹,乃至阿羅漢,辟支佛,諸佛;第一實義中,無知無得,無須陀洹乃至無佛。……六道別異,亦世間名字故有,非以第一實義。……第一實義中,無業無報」。「我如幻如夢……佛道如幻如夢……我說涅槃亦如幻如夢。若當有法勝於涅槃者,我說亦復如幻如夢」。這是一切如幻如化,唯是世俗假名施設的確證。

中觀者貫徹了這性空唯名的深見,說色心,染淨,世出世「法」,都是世俗假施設的(「亦為是假名」),是「從緣」而「起」的。這本是佛在《勝義空經》所說的根本立場。凡是「緣起」的,就是假名有,以勝義觀察,一切是「無」自「性」而「空」的,沒有一法可以安立的。但這不是說,無性空破壞了一切,不能成立一切法,反而如不是無性空的,有自性的,那就是實有法。實有、自性有法,就不用從緣而起。這就未生的不能生,未滅的不能滅,凡夫決定是凡夫,不能成佛了!好在由於「空故」,是極無自性的,所以要「從緣」而「起」;依於因緣,「一切法」都可以「成立」。行善得善報,作惡的得惡報。迷著了流轉生死,悟證了就得解脫。而且,以性空的緣起觀一切法,所以不著生死,也不住涅槃,廣行菩薩行而成佛。不空,什麼都不能成立;空,一切都能成立,這如《中論•觀四諦品》,《迴諍論》的堅決論證。如說:『以有空義故,一切法得成』。『若誰有此空,彼有一切義』。依無自性空相應的緣起義,立一切法。所以約世俗假施設說,是如幻而「現」的;約勝義無自性說,是「空」的。幻現不礙性空,性空不礙幻現。空假無礙,二諦無礙的「中道義」,為性空宗的了義說。這就是「如上」般若波羅蜜多中「所說」的。 《成佛之道(增註本)》p.371~p.374

第三節應機說虛妄唯識系

一切法無性,善入者能入。或五事不具,佛復解深密。
(《成佛之道》本頌)

次說虛妄唯識系,以《解深密經》,《瑜伽論》等為宗依。玄奘所傳的法相唯識,最能表達這一系的意趣。《般若經》被說為第二時教(小乘是第一時),《解深密經》是第三時教。無著傳出《瑜伽論》,也是在龍樹以後。所以,這一系經論,比般若經論要遲一些。

勝義,是一切法的究極真性,沒有更過上的,所以勝義就是了義。這是中觀論者,承《般若》、《無盡意經》而確立的見地。但《解深密經》以了義與深密(不了義)相對論:說得顯明易了的,是了義;說得深隱微密的,是不了義。因此,在勝義諦中,又有深密與了義的分別。依佛說的《解深密經》去理解,勝義法空性,所以有深密與了義,是根機的問題。如經上說:『一切法皆無自性,無生無滅,本來寂靜,自性涅槃。於是經中,若諸有情已種上品善根,已清淨諸障,已成熟相續,已多修勝解,已能積集上品福德智慧資糧。彼若聽聞如是法已,於我甚深密意言說,如實解了。於如是法,深生信解;於如是義,以無倒慧如實通達。依此通達善修習故,速疾能證最極究竟』。這可見,對於「一切法無性」的教說,像這類根機成熟的,已有「善入」甚深法性的能力,就能以無倒修慧,「能」證能「入」,也就不需要佛說《解深密經》了。但「或」有「五事不具」足的,對於一切法無性的教說,就有了問題。經上說:種上品善根,清淨諸障,成熟相續,多修勝解,但還沒有積集上品的福智資糧。這一類有情,有的聽了,就覺得甚深甚深,雖能信仰,但不能解了。有的聽了,雖能信仰,不能解了,卻要照著自己的意見去解說。以為一切法無自性空,就是什麼都沒有(龍樹稱之為方廣道人)。結果是對自己毫無利益,反而退失智慧。從他聽法的人,有的跟著他執著無見,有的就反對一切法性空教。還有,五事都不具足的,聽了一切法無性空的教說,不信不解說:『此非佛語,是魔所說』。正如龍樹所說:『聲聞五百部,……聞說般若諸法畢竟空,如刀傷心』。對於這信而不解的,信而誤解的,不信又不解的鈍根,「佛」所以又說「解深密」經:『我依三種無自性性,密意說言一切諸法皆無自性』。簡單的說:依三無性,遣除遍計所執性,說一切法無自性。其實,緣起法—— 依他起性,寂滅法性—— 圓成實性,是有自性的,並非一切都沒有。有的是非有,有的是實有,這才不信不解的,也不反對了。誤解以為什麼都沒有的,也不誤解了。有信而不解的,也可依著進修了。依經文的敘述去了解,在五事具足的,於一切法無自性空,能成立一切法,能修能證的根機來說,這還不是了義教嗎?如根機不夠,五事不具足,於一切法無自性空,不能成立一切法,或者破壞一切法,這才成為深密難解,而需要佛的淺顯解釋了。龍樹論意也如此:如大海,人以為極深,而羅畝羅阿修羅王,站在大海裏,水不過臍,這深個什麼呢!又如山民聽說鹽能美味,就抓一把鹽來吃,結果是鹹苦不堪。鹽能美味,這在一般人,是怎樣的明白,而在無知的山民心裏,卻成為秘密難懂了。所以深與不深,密與不密,不在乎法的本身,而在乎聽眾的根機。這樣,《般若經》等說一切法無性空,一切唯名唯假,對般若法會的根性來說,是究竟的了義教。不過在五事不具的根性看來,深而又密,這所以又要解釋一番,淺顯明了,能信能解,覺得這才是了義法門。

或是無自性,或是自相有。
(《成佛之道》本頌)

無著所傳的瑜伽法門,依《解深密經》的顯了說,站在五事不具的根性來說話。以為:一切無自性,一切假有,這是等於說什麼都沒有,是不能成立一切法的,所以應有假有無自性,實有自性的二類,『依實立假』才對。如說:

『譬如要有色等諸蘊,方有假立補特伽羅;非無實事而有假立補特伽羅。如是,要有色等諸法實有唯事,方可得有色等諸法假說所表;非無唯事而有色等假說所表。若唯有假,無有實事,既無依處,假亦無有,是則名為壞諸法者』。

這在《解深密經》中,就分世俗為二類:『云何諸法遍計所執相?謂一切法假名安立自性差別,乃至為令隨起言說。云何諸法依他起相?謂一切法緣生自性』。遍計所執相:『此由假名安立為相,非由自相安立為相,是故說名相無自性性』;而依他起是:『此由依他緣力故有,非自然有,是故說名生無自性性』。所以這一系的根本立場:「或是無自性」的假有,叫做假說自性,遍計所執相。「或是自相有」的『實有唯事』,叫做離言自性,依他起性。因緣生法是自相有的,是一切法的緣生自性。或說為十八界性,界也就是自性不失的意義。這不是執著而實有性的,從因緣生時,就是這樣自性有的,這與中觀者看作戲論相,似有而實非有的見地,有著根本不同。至於依法而執為實有,是無自性的,那是二家公認的了。

依佛的教說來看,是毫無諍論的。五事具足的,於一切法無自性空,一切唯假名,了解得空是不礙有的,依空所以成有的,能成立一切法,也就能信解而如實通達了。五事不具足的,以為一切空是什麼都沒有,空就是沒有,這當然不能成立一切法,不免誤解,那麼依淺顯明了的新解說,說有自相有的『實有唯事』,也就可以信解一切法空,而漸入佛道了!但後代的瑜伽學者,不能體解如來說教的意趣;不知彌勒、無著的教說,是為了五事不具的根性而說。反而以為:不問根機怎樣,非要依《解深密經》的了義說不可。這樣,問題就來了。一、以為《般若經》的一切法空說,佛當然如實通達,但說得不明顯,容易誤會,所以非依《解深密經》的新解說不可。二、雖不敢指斥龍樹,但解說為龍樹的意思,與自己(解深密說)一樣,反而堅決反對中觀者—— 一切法性空,一切唯假名的了義說。甚至說:『不應共語,不應共住』,掀起宗派的鬥爭!假使能想起還有五事具足的根機,有『以有空義故,一切法得成』的深見,那也許可以各適其機,各弘其道,而不必爭執了!

緣起自相有,即虛妄分別。依識立緣起,因果善成立。
(《成佛之道》本頌)

「緣起」而「自相有」的,就是依他起性。依他起是一切緣起法,但唯識大乘是以唯識為宗,所以依他起是以「虛妄分別」為性的,也就是有漏識(眾生從來沒有無漏現行)。識有八種,但『根本分別』,為一切法所依止的,是稱為『所知依』的阿賴耶識。「依」阿賴耶根本「識」為依,而「立緣起」所生的一切法。阿賴耶識,譯為藏識,含藏有無量種子。依種子生起現行—— 七識及相應心所,根、塵、器世界;一切法生起時,又熏習成種,藏在阿賴耶識裏。這樣,阿賴耶識為種子性,一切「因果」都能「善」巧地「成立」了。唯識學者是以自相有立一切法的,所以因果也是自相有的。阿賴耶識為種子性,名為『分別自性緣起』。如眼識種子生眼識,耳根種子生耳根,貪種子生貪,青色種子生青色,黃色種子生黃色,有漏種子生有漏,無漏種子生無漏。什麼種子生什麼現行,什麼現行又熏成什麼種子。這種種子性,稱為『親生自果功能差別』,是自性生自性的因果觀。不過自種子而外,還要其他的現緣,才能生果,所以叫依他起。這可見依自相有種子,生自相有現行的唯識因果觀,與無自性空的因果觀,是怎樣的差別了!

心外法非有,心識理非無。達無境唯識,能入於真實。
(《成佛之道》本頌)

依虛妄分別識,種子生現行,現行熏種子的因果來說,「心外法」是「非有」的。眾生直覺得外境實有,是客觀存在的色—— 物質。甚至反省起來,心也好像是所對的境界。這是無始來的錯亂妄執,由此而執我、執法,都是遍計所執相的,是空無自性的。然假必依實,自相有而為一切假所依的「心識」,論「理」是「非無」的。如心識也沒有自性,那就一切都不能成立了。識是虛妄的,但是自相有的。由於無始以來,心境相應,熏習成種子。所以識從自種子生時,那以識為性的境相種子,也就生現行,而現起能分別,所分別二相。好像是心境獨立的,其實境不離心,以心識為性的。心外的境相雖沒有,而不離心識的境相,也是有的,從自種子生的(這名為性境;如依心識的想像妄執而成的,才是沒有的)。所以依他起的一切因果,都能成立,不過說一切以識為性罷了!這都是自相有的,不可說是空無自性了。

依唯識而成立因果,也就依唯識而立迷悟。眾生不了解外境是唯識的,是顛倒錯亂,為執我、執法的根源。因妄執,起煩惱,造業,這都熏習在阿賴耶識裏。業種成熟時,隨業受報,阿賴耶識就名為異熟識,成為生死輪迴的主體了。反之,如依觀而通「達」實「無」外「境」,是無自性的,是「唯識」所現而立的,這就能於依他起而知遍計所執空。如境相空不可得,虛妄分別識也就因失去對象而不生。境無所得,識也就無所得,就「能」悟「入於」唯識「真實」性—— 空相,真相。真實性是依他起自性離執所顯的,所以也不能說是空的。如說:『唯所執、依他,及圓成實性;境故、分別故,及二空故說』;『依識有所得,境無所得生;依境無所得,識無所得生。由識有得性,亦成無所得;故知二有得,無得性平等』。

識有所得,有自相,依此而成立因果,迷悟,為虛妄唯識系的要義。這對於五事不具的根性,真可說是善巧極了!而且依實立假,本是小乘一切有系的根本立場。一切法的實有性,十八界的實有性,以唯識義來解說,這對於攝化小乘有宗而向於大乘一切法空性的教說,不能不說是佛菩薩的難思方便! 《成佛之道(增註本)》p.374~p.383

第四節善巧抉擇真常唯心系

或以生滅法,縛脫難可立,畏於無我句,佛又方便攝。
(《成佛之道》本頌)

再說真常唯心系。這是依如來藏—— 如來界,眾生界,自性清淨心等為本依的。如《如來藏》,《勝鬘》,《楞伽》等經,《寶性》,《起信》等論說。在印度及中國,這一系的弘揚,是比般若經論遲一些。

中觀者依徹底的我法無自性(無我)說,緣起是如幻的生滅,與無常、無我的法印相合。唯識者依自相有的立場,說一切法是生滅無常的;種子六義中,第一就是『剎那滅』。對於沒有補特伽羅我,也是徹底的(小乘說一切有及經部,也與唯識相近)。但這在稱為『附佛法外道』,及神教徒,是極難信解的。沒有我體,怎麼會有輪迴?剎那生滅,那前生與後生,又怎樣連繫?這是佛法中的古老問題,如說:『我若實無,誰於生死輪迴諸趣』《楞伽經》說:『陰、界、入生滅,彼無有我,誰生?誰滅?愚夫者依於生滅,不覺苦盡,不識涅槃』。大慧菩薩這一段問話,就是代表了一般愚夫—— 覺得無常、無我,不能成立輪迴,也不能成立解脫。在愚夫的心想中,一切是生滅的,生滅無常是苦的,那就不能發現盡苦得樂的希望了!這似乎非有常住不變的我才成。所以佛法內,佛法外,都「或」有這一類眾生,「以」為「生滅法」,對於繫「縛」生死與解「脫」涅槃,都是「難可」安「立」的。這類眾生,佛說是「畏於無我句」的,就是聽了無我,而怕繫縛解脫不能成立,死後斷滅而畏怯的根性。對於這,「佛又」不能不適應他們,以善巧「方便」來「攝」化了,這就是如來藏法門。

如來藏說,佛說的經典不少,會使人生起一種意解:在生死眾生,或眾生心中,有如來那樣的體性存在,而具足智慧德相,或說相好莊嚴的。這與印度的神我說,很接近。所以西藏的覺囊巴派,就依十部大乘經—— 如來藏說教典,成立神我體系的大乘佛教。中國內地也有這一類,以真我的體驗,作為最高的法門。好在佛知道眾生愚癡,預先在《楞伽經》裏,抉擇了如來藏說的真意義。這是攝化計我外道,而實際與大乘法空性,是一脈相通的。

甚深如來藏,是善不善因。
(《成佛之道》本頌)

大慧菩薩所代表的眾生,要求生死輪迴的主體,本有涅槃佛體,佛適應這類根性,所以說如來藏。如說:『如來之藏是善不善因。能遍興造一切趣生,譬如伎兒,變現諸趣。……自性無垢,畢竟清淨』。如伎兒的變現諸趣,可說是輪迴主體。自性無垢,畢竟清淨,就開示了佛身與涅槃的本有,這如一切如來藏經廣說。

如來藏是「甚深」的,如來徹底體證,了了明見;其他利根深智的大菩薩,才能分證。為什麼叫「如來藏」呢?圓滿究竟的佛,在眾生因地,可說本來就成就了的。如說:『如來藏自性清淨,轉三十二相,入於一切眾生身中。如大價寶,垢衣所纏。如來之藏,常住不變,亦復如是;而陰、界、入垢衣所纏,貪欲、瞋恚、不實妄想塵勞所污』。所以如來藏可解說為:含攝如來一切功德,而主要是為雜染法所覆藏。因此,如離了煩惱藏,如來藏也就名為法身了。以如來藏為輪迴解脫的主體來說:『即此法身,過於恆沙,無邊煩惱所纏,從無始世來,隨順世間,波浪漂流,往來生死,名為眾生』(這就是《楞伽》的『譬如伎兒變現諸趣』);『眾生界即法身,法身即眾生界』。眾生與佛,平等無差別。所以在眾生叫眾生界,在菩薩叫菩薩界,在如來叫如來界。這一法門,在外表上,與印度的吠檀多哲學,大梵(法身)小我(眾生界),是非常類似的。

依如來藏,成立生死與涅槃,眾生與佛,所以說:「是善不善因」,就是為不善的生死雜染因,也為善的清淨佛果因。但因是多種多樣的,如唯識學有十因,有部立六因,這到底是怎樣的因呢?有些學者,受到一本萬殊—— 從常無而生妙有的玄學影響,以為:善與不善,是如來藏所本具的,以如來藏為體的,從如來藏所生的。關於這,這裏不能多說。總之,印度的如來藏為因,是自有意義的。如《勝鬘經》說:『如來藏離有為相,如來藏常住不變,是故如來藏是依、是持、是建立;世尊!不離不斷不脫不異不思議佛法。世尊!斷脫異外有為法,依、持、建立者,是如來藏』。這樣的文句,《無上依經》,《寶性論》,都是一樣的。是依、是持、是建立,這就是因;是增上緣,能作因。例如四大能造造色,決非以四大為體而發生造色,是依『生、依、立、持、養』—— 五因而說造;是說不離四大,而造色才可以生起(《楞伽經》的『如遍興造一切趣生』,也是這樣的造)。五因中的依、立、持—— 三因,也就是經說的『是依、是持、是建立』了。所以,善與不善,依如來藏而有,而不是以如來藏為體,從如來藏生出來的。為什麼如來藏可以為因—— 依、持、建立,就因為是常住不變的。儘管輪迴諸趣,解脫涅槃,如來藏是常住不變的,為這一切所依止的。有了常住不變的,那些聽說無常無我,而怕輪迴與解脫無著落的,也就可安心了。如來藏為依止因,可以舉例解說。如太陽,烏雲,依止虛空而有,與虛空不相離。但太陽與烏雲,並不是以虛空為體,也決非從虛空生出來的!如來藏為生死涅槃因,也就是這樣。

如來藏怎樣的為不善因?無始以來,就有那些與如來藏不相應的,相離的有為法—— 陰、界、入,貪、瞋、癡等無邊煩惱,都依如來藏而有;如灰塵的依明鏡而有一樣。有了這些,生死雜染就流轉不息了。這些都是依如來藏而有的,所以說:『依如來藏故有生死』。怎樣為善因呢?無始以來,就有那些與如來藏相應的,不可說異,不可分離的不思議佛法,也依如來藏而有;這就是佛性了。但這與如來藏相應而不異的,為什麼不說生,而說依呢?第一,這是無為法,不可以說生。還有,如有漏種子,在阿賴耶識中,是不可說有別異的。但只能說從賴耶中的有漏種子,生有漏現行,不能說從阿賴耶識生。如說一切從阿賴耶識生,就有一因多果的過失了。所以說不異不離,也不能就說是一。同樣的,眾生本具的,能為無漏清淨德性因的,與如來藏不能說有別異的,也只能說『依如來藏』,為依、為持、為建立。總之,佛是說有『常住不變』的如來藏,為善與不善所依,而一切法都能成立。

無始習所熏,名為阿賴耶。由此有生死,及涅槃證得。
(《成佛之道》本頌)

佛說如來藏,主要是以常住不變,自性清淨的法體,作為生死與涅槃的所依。如來藏在陰、界、入中,也就是在眾生身心中,所以如來藏說,不一定與唯識的阿賴耶識相結合。但是,眾生是一切由心的;阿賴耶識是所知依的根本識,所以自然地形成:依如來藏而有阿賴耶識,依阿賴耶識而有一切法的思想體系。自性清淨的如來藏,在阿賴耶識(阿賴耶識是一切法的根本或中心)深處,所以到了《勝鬘經》,如來藏也就被稱做『自性清淨心』,與心性本淨說相合,展開了真心論的思想系。但這是真實心,是核心,心髓的心,切勿誤作一般的心。

《阿毘達磨大乘經》說:『無始時來界,一切法等依;由此有諸趣,及涅槃證得』。界,是如來藏,也是阿賴耶識。這裏面的聯絡是:如來藏是自性清淨的,但「無始」以來,就為虛妄雜染的戲論「習」氣「所熏」染,這就「名為阿賴耶」識。這如太空而為浮雲所蔽,成為不明淨的空界一樣。所以分析阿 賴耶識的內容,有真相(如來藏)與業相(戲論熏習),這二者的和合,就是阿賴耶。這在無著、世親的唯識學裏,是不容易信解的,但這是依如來藏而有的阿賴耶識呀!「由此」阿賴耶識的雜染種子—— 不離如來藏真相的業相,就「有生死」流轉的諸趣。如來藏常住不變,不離生死,所以也可說如來藏流轉諸趣。這正像虛空的隨方器而方,隨圓器而圓一樣。同時,由於阿賴耶識真相—— 如來藏,有不離不異的清淨性;這不是阿賴耶識所攝,而是法界所攝的(唯識宗的無漏種子,也這樣說,與經義相合;但說是有為生滅,就與經相違)。所以能厭生死,欣涅槃;能發心修行,破煩惱而有「涅槃」的「證得」。如徹底離一切妄染,成就一切清淨功德,那就是如來藏出纏,名為法身,也不再叫做阿賴耶識了。

虛妄唯識與真常唯心二系,是適應不同的根性,開示不同的教說。但時間是前後相近,同以實有法為依而立一切法,同以心識為中心,所以又時常起著相互的影響。

佛說法空性,以為如來藏。真如無差別,勿濫外道見!
(《成佛之道》本頌)

如來適應凡夫,外道,及一分執我小乘,說如來藏常住不變,流轉生死。又說:如來智慧德相,相好莊嚴,在眾生身中成就。如來藏是什麼呢?真的是無邊相好的如來,具體而微的在眾生身中嗎?真的是『外道之我』一樣,成為眾生,而體性就是常住清淨的梵嗎?如來慈悲方便,特在《楞伽經》中,抉擇分明:「佛」是「說」那一切「法空性」,稱之「為如來藏」的。如說:『我說如來藏,不同外道所說之我。大慧!有時,空,無相,無願,如,實際,法性,法身,涅槃,離(無)自性,不生不滅,本來寂靜,自性涅槃,如是等句說如來藏已。如來應供等正覺為斷愚夫畏無我句故,說離妄想無所有境界如來藏門。……譬如陶家,於一泥聚,以人工、水、木、輪、繩方便作種種器。如來亦復如是,於法無我離一切妄想相,以種種智慧善巧方便,或說如來藏,或說無我』。所以,如來藏就是甚深法空性,是直指眾生身心的當體—— 本性空寂性。所以要花樣新翻,叫做如來藏,似乎神我一樣,無非適應『畏無我句』的外道們,免得聽了人法空無我,不肯信受,還要誹毀。不能不這樣說來誘化他,這是如來的苦口婆心!如來的善巧在此,聽起來宛然是神我樣子,可是信受以後,漸次深入,才知以前是錯用心了,原來就是以前聽了就怕的空無我性。法空性——「真如」是「無差別」的,如《寶性論》說:『法身遍無差,真如無差別,皆實有佛性;是故說眾生,常有如來藏』。從無差別來說,在眾生就叫眾生界,在佛就叫如來界了。無差別法性,是常恒清涼不變的,佛以此為性,以此為身,所以叫佛性,法身。約真如法性的無差別說,佛是這樣,眾生也還是這樣,所以說一切眾生成就如來藏了。《楞伽經》說:『為斷愚夫畏無我句故』;『開引計我諸外道故,說如來藏』。《寶性論》說:使眾生遠離五種過,所以說佛性,第五種是:『計身有神我』。這點,是如來藏教學的信行者,應深刻注意,「勿」自以為究竟了義,而其實是「濫」於「外道見」才好! 《成佛之道(增註本)》p.383~p.392

第五節融貫大乘三系—— 歸宗法空性

方便轉轉勝,法空性無二。智者善貫攝,一道一清淨。
(《成佛之道》本頌)

解說般若波羅蜜多,順便略觀法海的波瀾,現在作一結束。

從大乘三系看來,不得不讚歎如來的善巧「方便」,一「轉」一「轉」的,越來越殊「勝」!如來藏說,可說是不可思議的方便了!但考求內容—— 真實,始終是現證「法空性,無二」無別。如性空唯名系,以現觀法性空為主要目的,是不消說了。虛妄唯識系,雖廣說法相,而說到修證,先以識有遣境無,然後以境無而識也不起,這才到達心境的都無所得。因為說依他有自相,所以離執所顯空性,也非實在不可。但到底可破無邊煩惱,可息種種妄執。如能進步到五事具足,還不又歸入極無自性的現觀嗎?所以清辨闢實有空性為『似我真如』,大可不必!真常唯心系,雖立近似神我的如來藏說,但在修學過程中,佛早開示了『無我如來之藏』。修持次第,也還是先觀外境非實有性,名觀察義禪。進達二無我而不生妄想(識),名攀緣如禪。等到般若現前,就是『於法無我離一切妄想』的如來禪,這與虛妄唯識者的現觀次第一樣。所以三系是適應眾生的方便不同,而歸宗於法空性的現證,毫無差別。

說到方便,第一、性空唯名系,能於畢竟空中立一切法;不能成立的,要以『依實立假』為方便,說依他自相有。這是最能適應小乘根性,依此而引導迴小向大的。但一般凡夫,外道,不信無常、無我(空),不能於無常、無我立一切法,佛就不能不別出方便,說一切眾生身中有如來藏了。這對於怖畏空、無我,攝引執我的(凡夫)外道,是非常有效的。攝化眾生的根機,從五事具足,到五事不具的小乘等,再到一般凡夫外道,攝機越來越廣,所以說方便以如來藏說為最勝,也就是最能通俗流行的理由。近見外道的《景風》說,如來藏佛性,與上帝及靈性相近,應特為貫通。這當然是外道想以此誘化佛弟子,值得大家警覺;但還是由於形式上類似的緣故。第二、於一切法空性立一切法,真是擔草束過大火而不燒的大作略,原非一般所能。但事實上,離此並無第二可為一切法依的。所以為了攝化計我外道,就密說法空性為如來藏。這是好像有我為依,而其實還是無我的法空性。對於五事不具,近於小乘的根性,經上又說:『佛說如來藏,以為阿賴耶。惡慧不能知,藏即賴耶識』。原來阿賴耶,還是如來藏。依如來藏而有無始虛妄熏習,名阿賴耶識,為雜染(清淨)法所依。不知其實是依法空性—— 如來藏;可惜有些學者,不能自覺罷了!如約有漏的阿賴耶識,這只能說是生死雜染法的中心。阿賴耶識也還是依轉識,要依轉識的熏習,與轉識有互為因果的關係。所以,阿賴耶識只是相對的依止。

如賣藥一樣(《楞伽經》有醫師處方,陶家作器比喻),賣的是救命金丹。性空唯名系,是老店,不講究裝璜,老實賣藥,只有真識貨的人,才來買藥救命。可是,有人嫌他不美觀,氣味重,不願意買。這才新設門面,講求推銷術。裝上精美的瓶子,盒子,包上糖衣,膠囊。這樣,藥的銷路大了,救的命應該也多了。這如第三時教,虛妄唯識系一樣。可是,幼稚的孩子們,還是不要。這才另想方法,滲和大量的糖,做成飛機,洋娃娃—— 玩具形式,滿街兜售。這樣,買的更多,照理救的命也更多了!這如真常唯心系一樣。其實,吃到肚裏,一樣的救命。但能救命的,並非瓶子,盒子,糖衣,膠囊,更不是糖和洋娃娃,而還是那救命金丹。這叫做方便,以方便而至究竟。方便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所以『方便為究竟』的謬譯,真是害盡眾生!假使盒子,瓶子精美,竟然買盒子,瓶子,而不要藥,不吃藥,那可錯了!假使買了飛機,洋娃娃,越看越好,真的當作玩具玩,那真該死了!而且,糖和得太多,有時會藥力不足,有時會藥性變質,吃了也救不到命。所以老實賣藥,也有他的好處。三系原是同歸一致的,「智者」應「善」巧地「貫攝」,使成為「一道一清淨」,一味一解脫的法門,免得多生爭執。最要緊的是:不能執著方便,忘記真實。讀者!到底什麼是如來出世說法的大意! 《成佛之道(增註本)》p.392~p.396

上一章 | 下一章 | 目次

Valid HTML 4.01 Transitional